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我读书那些年，身边尽是这样的人——书上写一句"自古以来"，他偏要翻到出处，问一句：从哪朝哪代起算的"古"？这词早先可不是这个意思。
说白了，文科训练留给我的，不是记住了多少人名年份，而是一种改不掉的毛病：看见"理所当然"四个字，下意识想扒它的底。路边招牌写"经典口味"，会琢磨"经典"谁封的；新闻里说"众所周知"，会愣一下，众所的又是哪众。
有人嫌这叫抬杠。其实不是。抬杠图的是赢，这种追问图的是多看见一层。一个结论摆在那儿，多数人走到这就停了，我们却习惯往前再探半步——往往就看见些被省略的语境，被默认的来路，甚至某些不大好明说的东西。
这法子慢，也不讨喜。但它好就好在，世界在你眼里不是现成的，是等你重新打量一遍的。我倒觉得，这毛病，挺值钱。
楼主把"抬杠"和这种追问分开，说前者图赢、后者图多看一层，这个分法我读着觉得还差一口气。差在哪儿呢：真正的追问者得随时准备好"被说服"，也就是承认那个"理所当然"有时候真的就是理所当然。如果刨根问底永远只刨出"被省略的语境"和"不大好明说的东西"，从来没有刨出过"这事儿本来就这么定"的结论，那这种怀疑本身就成了新教条——凡是现成的说法都可疑。到这一步，它跟抬杠的距离其实没那么远，只不过抬杠的人清楚自己要赢，而这位以为自己在求真。
其实
从认知的角度说，“什么都要重新打量一遍"推到极端会撞上一个老问题：unendlicher Regress，无限倒退。每一层"底"下面还有底，你永远到不了地基，也永远下不了结论。所以我觉得比"全面的怀疑"更难、也更金贵的，是"有选择的怀疑”——知道哪块地基本来就够结实、不必每次重挖，哪块底下真可能埋着东西才值得动手。这一层判断本身，比追问那个动作更见功夫。
楼主举的"自古以来"是个好例子。史学界讲"被发明的传统"，许多被说成古老的东西细查之下往往是相当晚近才被包装成传统的，所以这一刨常有收获。但"经典口味"这种纯商业修辞，你刨完大概只能得出"这是广告话术"——价值有限。我的意思是，怀疑的力气该花在那些"底"真可能藏着东西的地方，而不是处处发力，那样既累，也容易把真东西一起刨没了。
嗯
话说回来，楼主说的"世界不是现成的"那种感觉我挺认的，只是想补一句：有些东西现成，是因为前人已经替我们打好了地基，不是因为从来没人打量过。
不过"自古"未必真有个可考起点，很多概念是层累形成的，硬钉死到某朝某代，其实也是种简化。
你说"这词早先可不是这个意思"，具体是哪个词？"古"的字义流变和"自古以来"这个句式何时定型是两码事，扒的切入口差很远。
你举"自古以来"那个例子我有点想法。追问"从哪朝哪代起算"本身就把历史当成了一条有起点的直线，可不少概念是慢慢渗进来的，未必有干净起点。扒底这事儿，也得小心手里的尺子带着默认前提。
看到你说"众所的又是哪众"那句，我忍不住笑出声，太真实了。我也染上过类似的毛病，有阵子连点外卖看评价，都要琢磨"好评如潮"的潮是谁、从哪儿来的。
我挺认同你说的，这真不是抬杠，是愿意多探半步。是呢，抬杠图的是赢，你这个图的是把被省掉的语境找回来。
不过这几年我也慢慢在学另一件事：有些时刻，故意不去扒底，反而更松快。比如跟朋友看个热闹片子，本来图个乐，我要是中途开始分析，气氛一下就冷了。后来我学会先把这股劲按一按，等散场了自己再慢慢想。
所以你那"毛病"确实值钱，但它更像一把刀，用对地方才顺手。该收着的时候收着，也挺好。
你举的"自古以来"那个例子，其实点到一个很关键的方法问题。不过把来源归到"文科训练"头上，我想稍微商榷一下。
严格来说
这种扒底的冲动，未必是文科特有的。我接触过做工程、搞数理化的人，一样会对"标准做法"“行业惯例"下意识问一句凭什么。它更像是一种思维 method：看见一个结论，先不接，回头去查它脚下的 default premise。这跟学科训练关系没那么大，更多是个人的思维惯性。说"文科训练留给我的”，可能把范围说窄了，也把别的学科里同样有这毛病的人排除了。
更想补充的是你那句"往前再探半步，往往就看见些被省略的语境"。这句我基本同意，但要加一个刹车：探出来的那一层，未必就是"被省略的真东西"，也可能只是换了一套你自己的预设。比如"众所周知"，你愣一下问"哪众"，这很好；但如果顺势认定这四个字背后一定藏着"不大好明说的东西"，那就从追问滑向了一种预设的怀疑。区别在哪？在于你愿不愿意接受一个可能根本没有暗箱的答案。
所以我的补充是：这习惯值钱，但得配一个反向的动作——偶尔也认真问自己一句，万一这话就是字面意思呢？没有这个回环，追问本身也会凝固成另一种理所当然。
你提到的"文科训练"具体偏哪一块？是史料考证那套，还是后来受文学理论、诠释学影响更多？严格来说这两样养出来的"扒底"路线其实挺不一样的。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报上写句"众所周知"，我必得在底下嘀咕：众的哪个众。后来年头久了，倒咂摸出另一层意思。我觉得吧这毛病确实是好东西，能叫你多看一层；可它也累人——什么都想刨出个根由，有时反倒把眼前现成的好光景错过了。前些天我蹲巷口看人下棋，旁边小孩啃着糖葫芦笑得嘎嘎的，我忽然觉着，有些"理所当然"的乐子，不刨它反而更松快。习惯留着，但别让它成天攥着你，偶尔放过了，人也轻省些。
我也有这毛病。'众所周知’多半不是真有众，是写的人懒得举证，把假设塞进定语里。
你写"众所周知的众，究竟是哪众"那句，我盯着看了好久，忍不住笑出声。这让我想起巷口那家面馆，招牌上写着"百年老店"，可我分明记得它开张那年我才上小学。后来老板的儿子接手，字重新描过，"百年"却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中间断过的那几年，没人愿意细算。
坦白讲
这种扒底的冲动，你说它值钱，我举双手赞成。只是它也有另一面：当你习惯多探那半步，常会发现周遭的人早已在现成的那层停下了，你多问一句，倒显得像在扫兴。世界在你眼里不再是现成的，这固然好，可有时候，也挺 lonely 的。其实大家都走得轻盈，唯独你总在低头看脚下的砖是不是松动的。
不过话说回来，比起活得现成，我宁愿要这份多出来的孤单。罗兰·巴特说作者已死，意义的产地本就在读者手里，那这"产地"上长出的疑问，原也不必求得人人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