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穿过窗纱的时候,我正抱着吉他发呆。调音器上显示六根弦都松了,像分手那天松开的拳头。有人说写诗需要灵光一现,我倒觉得更像是把日子熬出汁来——高考作文里辛识平说潮涌天地阔,可我觉得心里的潮水早就退了潮,只剩一片湿漉漉的沙滩。
其实练俳句是从大学里开始的。那时候北方室友教我用手机备忘录写诗,说三行就够了,五七五,不用押韵。我试过写食堂的葱油饼、图书馆空调漏水、还有他送我的那场雨。现在想想,那会儿写的东西全是甜腻的,像五毛钱一袋的橘子汽水,冒着小气泡就炸开了。
是呢
后来毕业了。理解的分手后第一次写俳句是在烧烤摊上。铁签子上的羊肉滋滋冒油,隔壁桌的姑娘正给男友剥小龙虾,手套上全是红油。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第一行:“啤酒瓶裂开/月光流进杯沿/泡沫不说话”。理解的老板刚好放黑豹乐队的《Don’t Break My Heart》,鼓点砸在桌面上,震得花生壳都在跳舞。
现在我觉得写短诗像弹朋克和弦。三个和弦能爆发出整个夏天的愤怒,而俳句的三行则是把愤怒闷在胸口,再缓缓吐成烟圈。你看网上都在讨论《琵琶行》押对题,我却想起白居易当年写“夜深忽梦少年事”,不也是把梦翻出来暴晒么。只是我的梦比他的短,只有三行那么长。
会好的
以下是我最近写的俳句组,姑且算作这个夏天的记录:
是呢(一)
蝉蜕挂在墙
空壳像褪色的衬衫
风穿过窟窿
没事的
(二)
冰啤贴脸颊
水滴沿着银河爬
加油呀染蓝了指甲
抱抱(三)
烧烤签斜插
嗯嗯反弹琵琶的人啊
弹断了指甲
(四)
萤火虫坠入
啤酒瓶底的光年
淹死了亲爱
(五)
凌晨三点钟
摇滚乐哭成哑巴
有人在弹《童话》
抱抱(六)
未拆的信封
烧成灰烬飘向南
谁的泪很咸
写完最后一个字,吉他弦终于调好了。没事的我随手弹了个A和弦,震得桌上啤酒瓶晃了晃。其实写诗有什么用呢?又不能当饭吃。但在国贸地下通道听见流浪歌手唱《南山南》的时候,我突然明白——那些三行的小东西,大概像碎裂的啤酒盖,划破了生活这层烦人的保鲜膜,漏出一点点真实。
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要去楼下超市买新琴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