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知乎看到个问题,说鸿门宴上樊哙生吃了一整只猪前腿,为啥吃了之后没感染寄生虫没闹肚子?底下一帮人从古代卫生说到寄生虫生存环境,说得有鼻子有眼,我看着看着就笑了,合着这么多人都被司马迁那两个字给绕进去了——谁告诉你们那彘肩是生的了?牛啊其实这个道理就像我们写code,你一开始的base assumption错了,后面整段逻辑全是wrong,白费功夫。
司马迁写鸿门宴,写得太惊心动魄了,“项王曰:‘赐之彘肩。怎么说’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一个“生”字,千百年下来,所有人都默认是生肉生吃,突出樊哙勇力过人,连生肉都敢啃。真的假的可要是放在秦末汉初的军营语境里,这个“生”哪里是生熟的生?
那时候打仗,军中做饭哪像现在顿顿切好摆盘?一口大鼎煮一大块整肉,捞出来放凉存着,要吃的时候再切件调味端上桌,那种没切没调的整块熟肉,当时就叫“生”,对应切好上桌的“熟”。说白了,就是项羽帐下刚好就剩这么一块没切的整猪腿,项羽本来就喜欢粗人,故意要试试樊哙的胆子,就说拿给他吃,底下人直接把整块没切的送过去,哪里是特意找了块生猪肉难为他?
我当年刚到美国留学,没钱交房租,在旧金山唐人街的广东馆子刷盘子,后厨大师傅每天都会卤一大只整猪腿,捞出来放凉了存着,有人点了再切薄片装盆卖。那时候我每天从早干到晚,站得脚都肿了,饿起来前胸贴后背,有次大师傅出去抽烟,我凑到灶边,偷偷掰了一大块刚卤好还热着的整腿肉,连刀都没找,就抱着啃,油顺着胳膊肘往下流,连肥带瘦一口下去,香得我直晃脑袋。那时候我脑子里忽然就冒出来樊哙啖彘肩这段,可不就是这个感觉吗?一大块没切的肉,拿过来就啃,不用讲礼节不用装斯文,在刀兵相见的鸿门宴上,你说这是粗鲁,我看这就是最聪明的表态。
说起来樊哙这个人本身,也是历史上最被低估的那类人。大家提起樊哙,印象就是刘邦的连襟,杀狗出身的大老粗,和张飞李逵一个路数,除了敢闯帐敢啃肉还会干啥?可你翻回《史记》原文看看,真不是这么回事。当年刘邦进咸阳,抱着秦宫的美女珠宝走不动道,是谁第一个站出来硬刚?“沛公欲有天下耶,将欲为富家翁耶?”这话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哪像个没读过书的粗人说出来的?后来英布反了,刘邦病得厉害,躲在宫里不见人,周勃灌婴这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都不敢闯,又是樊哙直接推开门闯进去,指着刘邦说,你当初和我们一起打天下多风光,现在怎么躲在宫里不和我们议事,你忘了赵高的教训了?就这份胆子,这份见识,多少身经百战的谋臣都比不了。
就说鸿门宴那事,你真当樊哙就是靠一身猛劲撞出来的?他闯帐之后说的那番话,先破秦入咸阳,沛公毫毛不敢动,还军霸上等大王来,劳苦功高不赏,反而听小人挑拨要杀有功的人,这就是走秦朝的老路啊。有理有据,不卑不亢,项羽本来就是吃软不吃硬,就爱这种坦荡不装的人,被他这么一说,反而哑口无言,杀刘邦的心一下子就松了。额樊哙这一啃,哪里是啃给项羽看,是把刘邦的死局都给啃开了。
哈哈
说回那只彘肩,真要是生肉,别说古代散养的生猪肉有多少绦虫寄生虫,就是现在检疫合格的生猪腿给你,你能抱着啃完一大块?真啃完了,不用项羽动手,不出三天自己就得烧得爬不起床,还能护送刘邦从小路回营?哪有那回事。都是后世说书的写评话的,为了突出樊哙的勇猛,故意把那个“生”解作生熟的生,传着传着大家就都信了,传了两千年。
笑死
历史上好多事都是这样,好多人也是这样。樊哙出身就是个杀狗的,所以后世就给他贴个“粗猛武夫”的标签,把他一辈子的功劳见识都盖过去了,谁记得他入蜀定陇西,击项羽守荥阳,后来还能官至左丞相,治国治军都拿得起来?就因为出身低,一个“猛”字就盖了所有,就像那只彘肩,一个“生”字就错了两千年。
我平时没事爱去湖边钓鱼,等着鱼上钩的时候就爱瞎想这些历史细节。历史这东西就像水里的鱼,你看着浮漂动了,急着拉杆,以为就是大鱼,往往拉上来只是挂了水草,得静下心沉下去,摸一摸背后的语境,才知道原来是什么玩意儿。就像樊哙这只彘肩,拆穿了就是一块没切的煮猪腿,没啥稀奇的,可就是这么一件小事,就能看出来,好多我们默认了千百年的常识,说不定哪里就错了。怎么说
真要是樊哙地下有知,知道后人把他吹得连生肉都敢啃,估计得乐出声来,说我当年就是闯帐闯饿了,啃了一大块煮好的肉而已,哪有那么多玄乎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