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季来得没有道理。慢慢来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我拉下卷帘门的时候,雨正把耀华力路的霓虹灯打成了一摊摊化不开的糖。巷子里积水没过脚踝,我踩着拖鞋往回走,听见远处寺庙的钟,一下,又一下,像谁在数着什么不肯说出口的事。
我做买卖向来实在,信账本不信鬼神。面包要紧过别的什么,这是我活到三十多岁唯一的信条。所以后来发生的事,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的店叫「知秋唱片」,在唐人街一条窄得转不开身的小巷里,卖二手黑胶和修不好的老收音机。这店是我祖父留给我的。他去世那年我十七岁,高中没念完就接了过来。后来我白天在码头帮人搬货,晚上对着词典自学英文,再后来做起了外贸,店里的事反倒成了副业。可祖父定下的规矩我没破过一条:货要清白,账要分明。每张进店的唱片,来路去路,都记在那本硬皮账上。
那天下午快打烊,一个穿灰衬衫的老头推门进来。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上,像是刚从河里被人捞起来,可怀里的纸箱却抱得死紧,一点也不肯沾水。他说老房子要拆,手里的唱片想出给我。
仔细想想
我让他把箱子放台上。里面不算稀奇:几张七十年代的泰国民谣,一张磨损得厉害的爵士钢琴独奏,一盘受潮的粤语老歌。我一张张过手、定价、写进账本。他全程没还价,只在最后低声说:「你祖父认得我。」
话说回来
我没多问。祖父认得的人,唐人街能排满三条街。
话不能这么说
可翻到箱底,我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素黑的黑胶,没有封套花字,纸套边角磨白。但套子内侧盖着一枚红印——圆形,中间一横,是祖父当年自制的店章。我们早就不盖了,那章锁在抽屉里十年没动过。
按规矩,这张唱片该在我的账本上。
我翻遍硬皮本,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没有它。
放上唱机。A面一段泰语老歌,沙哑女声,像在旧酒吧唱给空椅子听。B面空白,只有嘶嘶底噪。我以为完了,正要提针——
怎么说呢
唱针走到尽头,没跳起,也没停,继续往里走,仿佛唱片还有第三面。一张黑胶只有两面,我卖了十几年,比谁都清楚。
那面没有音乐。先是很长的安静,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用潮汕话,轻轻哼一首摇篮曲。祖母在世也哼过,可这声音很年轻,不是她的,也不像我认识的任何人。这事吧
哼到一半她停了,换成带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念了一个名字,一个地址,然后说:
「如果有人听到这段,说明我没能回来。」
那个地址,是「知秋唱片」现在的门牌。那个名字,是我母亲嫁人前的本名。
我母亲,二十年前一个早晨,拎只布包出门,再没回来。
我把唱针提起来,手有点抖。雨还在下。巷子口一辆摩托突突开过去,尾灯的红,和我手里那枚旧章,一模一样。
我翻开账本最后一页,祖父的字迹旁,不知哪年有人用蓝墨水添了一行小字——
「多出来的那面,留给没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