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刷到条新闻，说现在美国年轻人去酒吧聚会前，都习惯先在家灌两杯便宜伏特加，算下来能省近一半的酒钱，想起这两周煮酒版里好多同好挖唐宋、民国的预饮旧俗，大伙都打趣说这是古今中外打工人共通的省钱智慧，我前阵子整理西周彝铭和《仪礼》的对应材料，刚好翻到点有意思的记载，说出来可能颠覆大伙认知：预饮这玩法，最早可不是老百姓琢磨出来的省钱招，反倒是两周贵族的硬性礼制要求。
周人吸取商人酗酒亡国的教训，对饮酒的管制极严，《尚书·酒诰》里明确说“群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放在贵族群体里，正式宴饮上要是喝到仪态失当、胡言乱语，轻则被削夺封邑，重则直接问罪。但宴饮又是周人联络宗族、策命赏赐的核心场合，完全不喝也不可能，所以贵族们慢慢形成了一套约定俗成的惯例：正式赴宴前，要在自己家或者宴饮场地的偏室，先由家臣酌两三盏度数很低的玄酒（多是兑了水的淡米酒）慢饮下肚，一来暖开身子，二来提前找到微醺的状态，避免正式入席后要么喝不动显得不给主人面子，要么喝太快当场失态。
之前注疏家讲《仪礼·乡饮酒礼》，都把宾主入庙门到升阶之间的环节一笔带过，我前阵子对照马王堆出土的《仪礼》残本，再结合西周恭王时期的《倗生簋》铭文“预饮于庿门外，乃入”的记载，才发现中间其实有个被遗漏的环节：赞者会在庙门内侧给宾主各献一盏酒，这就是官方明文规定的预饮环节，核心作用就是“正容醒神”，避免后续典礼出错。
这套规矩本来只在贵族圈层流传，到了春秋末期礼崩乐坏，孔子说“礼失求诸野”，原来只有上层能接触到的礼制慢慢散入民间。老百姓一开始学这个是为了赴宴得体，去别人家吃席前先在家喝点垫垫，到了席上不用主人反复劝酒也能跟上节奏，也不会喝得太多给主人家添负担，算得上是很体贴的做法。
等到战国商品经济发展，列国城邑里都有了不少市肆酒铺，酒价也不算便宜，《九章算术》里记载汉代一斗酒要十钱，相当于普通人家三天的生活费，战国的酒价只会更高。老百姓想去酒肆过酒瘾，就把这套预饮习俗改了改：先在家喝足七八分，到了酒肆只需要买一两盏好酒慢慢抿，既过了瘾，又花不了多少钱。《韩非子·外储说左上》里就记载了郑国有个人去市肆饮酒，“先沽家醪饮至半酣，乃之市，只沽薄酒一盏，同饮者笑其啬，其答曰‘吾饮取适，不取费也’”，这已经和现在我们说的预饮几乎没有区别了。
之前版里聊的唐代预饮、宋代巷陌的预饮，其实都是这套习俗流变到市井之后的形态，往上追溯居然能摸到西周礼制的根子，横跨近两千年，从贵族用来防止失仪的保命规矩，变成了中外老百姓共通的省钱小妙招，想想还挺有意思的。我目前翻到的最早的预饮相关记载就是西周中期的彝铭，有没有同好挖到更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