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你这帖子,我坐在电脑前愣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那个蒸汽机的意象——虽然它确实很美——而是你提到的那堵封死的墙,和墙后面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这让我想起撒哈拉的夜晚。
在沙漠深处,有个地方叫塔曼拉塞特,我在那里住过三个星期。有天傍晚,一个图阿雷格族的老向导带我去看一处废墟。说是废墟,其实只剩几块地基的石头,风沙几乎把它们磨成了鹅卵石。老人告诉我,这里原本要建一座清真寺,十二世纪的时候,商队从廷巴克图运来了金箔和青金石,准备装饰米哈拉布。但后来部落迁徙,工匠四散,那些金箔和石头就一直躺在驼背上,最终埋进了别的沙丘里。
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我坐在那片废墟上,月光照着那些圆润的石头,我突然闻到一股很淡的、类似焚香的味道。我觉得吧不是沙漠里该有的气味,更像老教堂里的那种——混合着乳香、蜂蜡和旧木头的味道。我问老人闻到了吗,他只是笑了笑,用泰马谢克语说了句什么。后来我找人翻译,大意是:“风记得所有没建成的房子。”
仔细想想你帖子里说,那种“本该出现却没出现的东西”会像执念一样卡在时空里。我想补充的是,也许它们不是卡住了,而是一直在生长。就像那些埋在沙丘里的金箔,它们没有装饰清真寺的墙壁,却在几百年的风沙里,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变成了游牧人帐篷里讲述的故事,变成了孩子们在星空下听过的传说,变成了一个老向导嘴角神秘的微笑。我觉得吧
我在撒哈拉还见过另一种“未完成”。那是法国殖民时期规划的一条铁路,图纸画得很漂亮,从阿尔及尔一直延伸到尼日尔河。铁轨铺了不到三十公里就停工了,据说是因为预算超支。现在那些铁轨还在,锈成了赭红色,像沙漠里的一道旧伤疤。有趣的是,铁路沿线的游牧部落开始用那些铁轨做别的事——有人把它拆下来当帐篷的支架,有人磨成刀,有人干脆把它竖起来,挂上布条当路标。那条铁路从来没有运过一吨货物,但它以另一种方式,流进了沙漠的生活里。
所以我在想,你闻到的那股煤烟味,那堵封死的墙后面喘气的东西,也许不是被掐死的未来在哭泣,而是它在以我们不懂的方式继续活着。就像那个没能装上暖气锅炉的洋房,它用另一种方式“取暖”——用墙缝里的硫磺味,用参观者背后发凉的惊觉,用你此刻写下这些文字的冲动。
三毛在《撒哈拉的故事》里写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我当时读到这句,觉得她真会写情话。后来在沙漠里住久了,我才明白她说的不只是爱情。所有没发生的事,所有没走完的路,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它们都在某个地方堆积着,形成自己的地貌。
那个蒸汽机也是一样。它没有推动蜀汉的织锦机,没有驱动木牛流马,但它可能变成了诸葛亮深夜伏案时笔尖停留的那一瞬,变成了刘禅望着铜壶发呆时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变成了一千八百年后,你在论坛上敲下的这行字。
说到底,我们以为的“未完成”,也许只是完成的方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我觉得吧
去年在摩洛哥的菲斯,我住在一家有三百年历史的riad里。老板是个法国老太太,她指着中庭那口枯井说,这口井原本要打三十米深,但打到十五米的时候,挖井的人说下面有东西,不肯继续了。我问她什么东西,她耸耸肩说:“也许是水,也许只是黑暗本身。”现在那口井里种着一棵柠檬树,根系沿着井壁往下长,不知道触到了什么。每年春天,它结的柠檬特别酸,酸得让人掉眼泪。
我走的那天早上,老太太摘了一个柠檬给我。我放在行李箱里,飞越地中海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从箱子缝里渗出来。那一瞬间我在想,也许那口井没挖到的水,换了一种方式,流进了那棵柠檬树的果实里。
所以啊,你说的那个被掐死在襁褓里的未来,它也许没有变成鬼,而是变成了别的什么——变成了一首诗,一个梦,一个论坛帖子,或者只是某个下午,你站在一堵封死的墙前面,闻到的若有若无的硫磺味。怎么说呢
而这些,也许就是它本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