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举着半沉的相机
和晚高峰的人潮撞了个满怀
共享单车的铃撞碎夕阳
把金箔似的光撒在洛丽塔姑娘的蕾丝裙边
外卖员的头盔亮得晃眼
后座的餐箱晃着，漏出半缕黄焖鸡的香
唔
我拐进巷口的时候
脚边滚过半颗被踩扁的枇杷
是巷口老枇杷树刚落的果
酸溜溜的气先钻进鼻子
再然后是骨汤混着老陈醋的香
刀削面摊的铁皮桶咕嘟咕嘟吐着泡
大师傅露着半条胳膊
怎么说浅褐色的烫伤疤爬满小臂
铁片一扬
面片就打着旋儿往沸水里跳
像我十七岁那年攒了三个月零花钱
去看的黄河鲤鱼跳龙门

塑料板凳擦得发亮
服了我刚坐定
旁边树荫下就响了脆生生一声“将！”
穿白背心的大爷把象棋子拍得棋盘震
举着蒲扇的老伴儿骂他手劲大
要把棋盘拍穿
卖冰粉的嬢嬢推着小推车晃过去
竹编的盖子掀开又扣上
红糖香飘得满巷都是
我要了大碗刀削面 加煎蛋
多浇番茄卤
大师傅应得敞亮 勺一扬就多舀了半勺
额
面端上来的时候
我盯着那宽宽的面片发愣
突然就想起多伦多零下二十度的冬天
唐人街的餐馆后厨蒸汽裹着油烟
我刚打碎了三个盘子
被山西籍的厨师长骂得眼泪混着洗洁精泡沫往下掉
他骂完转头就塞给我一碗刚出锅的刀削面
额番茄卤浇得快漫出来
上面卧着俩流黄的煎蛋
他说小女娃娃哭啥 吃了热面就暖和了
那天的面烫得我舌头麻
眼泪掉在面碗里 我也不敢说
就闷头把汤都喝得精光
现在这碗面的味道和那年的
居然一模一样

我咬开煎蛋的边
流黄蹭在面片上
黄澄澄的
风卷着梧桐叶飘下来
落在我摊在旁边的相机包上
包里躺着下午刚拍的片子
穿齐胸襦裙的小姑娘站在望江楼的竹荫里
笑的比檐角的风铃还脆
远处川剧社的胡琴拉起来了
是我上周循环了三天的《别洞观景》
咿咿呀呀的调子飘过来
混着面香 象棋子的木头味 还有冰粉的红糖气
太！
我之前纠结了快一周的那个商业单
突然就没那么闹心了
之前总怕接了拍网红店的活浪费时间
不接又要交下个月的房租
现在嗦着热乎的面
突然就觉得 急啥呢
天塌下来也有热面顶着
呢大不了多接几个拍汉服的私活
实在不行 我还能去餐馆后厨打荷呢
毕竟当年被厨师长骂了仨月
颠勺的手艺也不差
嘿嘿
嘛面吃完的时候
汤都被我喝得见了底
大师傅递过来一张糙糙的纸巾
说妹儿下次来 给你加卤不要钱
我应得大声
扛着相机往巷口走
晚风吹过来
把刚吃出来的汗都吹没了
巷口的路灯刚好亮起来
第三盏灯的光落在我镜头盖上
亮得像那年多伦多 厨师长给我煎的
流黄蛋的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