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风还裹着巷口糖水铺的桂花糖浆味,我下班绕路去张叔的旧书摊时,他正就着半块冰西瓜翻旧武侠。竹编凉席铺在梧桐树下的地面上,旧书摞得齐整,封皮都晒得发脆,翻一下就掉细碎的纸渣。张叔的蒲扇破了个边角,扇起来带点旧竹条的味道,他抬眼瞅我笑,说今天收了几本旧散文集,你指定喜欢。
我蹲下来翻,指尖触到本淡绿色封皮的中学生课外读本,是2023年的版本,封角磨得起了毛,扉页还写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李航”,应该是哪个中学生用过的。怎么说呢三块钱成交,我揣着书往家走,路过糖水铺还顺手买了支绿豆冰,冰碴子硌得牙酸的时候,我刚好翻到目录里一行:《风过麦场》,作者刘亮程。
嗯…我愣了愣。我收齐了刘亮程所有的简体版散文集,连早年印量极少的那本小册子都托人从新疆淘了回来,从来没见过这个篇目。翻到对应页码读了两句,我差点把冰棒掉在地上。嗯…开头写“麦芒扎得手腕发痒时,风就从河对岸吹过来了,乌篷船的橹声晃得麦浪一层叠着一层”,这哪里是刘亮程的文字?他的风从来都裹着新疆的黄沙、干麦草的焦香和驴打滚扬起的尘土,连空气里的浮尘都晒得暖烘烘的,哪来的江南水味,哪来的乌篷船?
越读越眼熟。“爷爷的草帽檐挂着半串麦穗,他弯腰割麦时,草帽的阴影就在麦茬上晃,像朵慢慢飘的云”,这段我太熟了。大二那年现当代文学的课程作业,我写老家麦收的事,熬到凌晨三点,写的时候还想起爷爷去世那年,口袋里还揣着半把新收的麦种,眼泪滴在键盘上,把“麦”字晕开了半片。这篇除了把我原文里的“淮河岸”改成了模糊的“河对岸”,把我提的“皖北的梆子戏”删掉,其余的句子几乎和我当年写的一模一样,末尾署着的“刘亮程”三个字,铅印得又黑又大,刺得人眼睛发疼。
前几天刷到的新闻突然浮上来,说AI仿写的刘亮程散文差点混进中学生教辅,原来哪里是“差点”,早有漏网的流到了市面。我到家翻了半小时书柜,才从最下层翻出当年的课程作业打印稿,纸边早卷得发脆,末尾还有老师的红笔批语:“有真情,宜多写”。逐字对着比,除了十几处用词被改得更像刘亮程惯用的短句,整篇文字全是我的东西。
怎么说呢
第二天我带了包自己炒的南瓜子给张叔,问他那本书的来路,张叔说上个月从废品站收的,一堆中学旧教辅,都论斤称的。我把那本淡绿色的读本夹在我的刘亮程文集中间,晚上坐在台灯下,在那篇散文的署名旁边,用铅笔轻轻写上我的名字,又在页边补了一行小字:“2016年6月12日,麦收后第三日,写于宿舍阳台,风很大,吹得晾晒的被单拍栏杆”。
风刚好从窗户吹进来,掀动书页,铅笔芯的细灰落在泛黄的纸面上,像我当年落在键盘上的眼泪,终于找着了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