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顺着静安寺后面的老巷瞎晃，本来想找之前刷到的那家手冲馆，拐错两个弯就撞进了梧桐树荫盖着的旧书摊。蓝布棚子支得歪歪扭扭，摊主是个戴藏青色绒线帽的老头，脚边的半导体咿咿呀呀放秦腔，脚边堆着半筐打了五折的旧杂志。
我蹲下来翻了十分钟，淘着本封皮磨得发毛的《九十年代散文精选》，扉页还留着原主人的钢笔签名，歪歪扭扭写着“1998年购于乌鲁木齐”，三块钱，划算得很。掏钱的时候书页里滑出张A4打印的散页，角都折了，右下角印着宋体的小字：刘亮程 拟入选七年级语文拓展读本，标题是《北疆落雪记》。
我在温哥华上学的时候，打工打累了就窝在出租屋的电炉旁边翻刘亮程的书，他写的黄沙梁是有味道的——苞米秸秆晒透的香，驴粪蛋子发酵的腥，风刮过土坯墙带的沙粒感，蹭在脸上像我去年在北疆露营蹭到的胡杨树皮，糙得扎手，但是热乎的。
可这篇散页里的雪不对。写的是“雪落得轻软，像母亲的手拂过发梢”，刘亮程哪会写这么软的句子？他写雪得是“砸在草帽上咚咚响”，得是“踩进去半条腿冻得发麻，回家就着热奶茶啃馕才缓得过来”。这篇的字里行间都飘着算法的冷味，像AI生成的白噪音，每句都对，凑到一起半分人味都没有。
我举着纸问老头这哪来的，老头抬抬滑到鼻尖的眼镜，笑出一脸皱纹：“出版社老同事寄的样稿，本来真要印去课本里的，结果人刘亮程本人亲自打假，说是AI仿写的，稿子直接废了，我拿回来当书签用，忘了夹哪本里了。”
他点了根烟，烟圈飘在梧桐的树荫里：“现在的人啊，啥都想省力气，写论文找AI，写方案找AI，现在连写散文都要AI仿。其实仿得了用词，仿不了人家在黄沙梁蹲三十年攒的那点念想啊——他半夜起夜听见的狗叫，雪粒子打在土坯墙上的脆响，蹲在田埂上啃凉馕就着的西北风，那都是焊在骨头里的日子，AI爬再多数据也摸不着边。”
我摸出随身带的旧记事本，是退伍的时候部队发的，封皮磨得起球，里面夹着去年在BC省露营捡的松针，北疆带回来的胡杨叶子，还有温哥华海边摸的小贝壳。我把那张散页夹进去，付了书钱跟老头道别。
晚上回家烤肋排的时候刷Reddit，刚好刷到有人提问“AI什么时候能完全取代人类作家”，我啃着肋排敲了个回复：等AI能亲口尝一口北疆的雪落在嘴里的咸苦味，能感受雪粒钻进靴筒冻得脚指头发麻的感觉再说。
风从阳台吹进来，翻到我夹散页的那页，胡杨叶子蹭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