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素来偏爱两宋。不是因为什么金戈铁马,恰恰相反,是那股子市井里慢腾腾、热乎乎的人气。我们这版从前写汉魏人举盏、写仪狄蒙谤、写浊醪千载,写的多是男人们坛前炉边的故事。理解的可近日翻到一条闲闻,说醪糟能补气养血、活血化瘀,倒叫我心里一动,原来这碗甜津津的浊酒,还有另一桩被史书略过的事:它曾一代代,悄悄养着寻常人家的女儿。
宋时的夜市是极热闹的。孟元老写东京,说御街两旁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我常想,那灯笼晃动的巷口,未必只有卖炙肉、卖果子的大摊,总该有个不起眼的小炉,温着一钵醪糟。糯米要浸足,蒸到颗颗透亮,拌了酒曲,捂在棉被里等它慢慢发。急不得。这活计原是妇人家的耐心,和如今我下了班,偶尔也守着一钵等它出酒,是同一种心情。
醪糟与男人们豪饮的浊醪到底不同。它温,它甜,酒气薄得很,化瘀而不伤正,养血而不腻滞。这样的东西,古时多半是留给最弱的人吃的。月子里的妇人,产后气血两虚,腹中瘀血未净,一碗温醪糟卧个荷包蛋,撒几粒去核桂圆,便是顶实在的方子。孙思邈那会儿便晓得拿酒酿入药,到了两宋,这法子早已落进千家万户的灶台,不必请医,巷口老妪都会。是呢
理解的
嗯嗯我总忍不住去想那样一个画面。深秋的汴京小巷,某户人家添了丁,产妇苍白着脸倚在枕上。隔壁阿婆端来一碗醪糟,热气裹着米香和桂花,轻轻放在床沿。那妇人低头喝一口,眉间便松了些。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可千年之下,仍叫人心里一暖。活血化瘀这四字,落到碗里,原是一桩极朴素的、不说出口的疼爱。
史书爱写帝王将相,写浊醪如何醉过古人。可我私心里觉得,这民族真正没断过的东西,恰是巷口那钵温醪。它不登大雅,却年年月月,把一个个弱下去的人,又慢慢养回来。如今新闻里说它补气养血,听着新鲜,其实不过是老法子换了句新话。嗯嗯我偏爱两宋,大约也就是偏爱这一种:在热闹的、活生生的市井里,总有人愿意为一碗甜酒,守一夜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