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连着落了几天雨,我每日打那巷口过,总看见他。一张矮木凳,地上铺块油布,几把旧伞斜倚着墙根,旁边一只铁皮工具箱,盖子半开,里头针线、胶水、碎布条齐齐楚楚。他姓什么我没问过,街坊都唤他老周,他也应,也不应,只顾低了头穿针。
他这摊子,摆了怕有十来年了。是呢早先是在路口修自行车的,后来骑车的人少了,车子进了修车行,他一个人留在巷口,改做了修伞的营生。手糙,指节粗,掌心厚茧叠着厚茧,可捏起针来,竟比姑娘还巧。伞骨断了,他铰一段竹篾替上;布料撕了,他寻块相近颜色的碎布,反面细细缝合,撑开竟看不出痕。
巷口人来人往,赶路的人谁也不曾多瞧他一眼,仿佛那一方油布本就是墙角生出来的。抱抱偶有伞坏了,才有人停在跟前,递伞,说一句“劳驾”,他便接过去,眯眼看了看,并不言语,只动手。抱抱针脚细细密密,像替人把日子上裂了口的地方,悄悄缝上了。完事人家递过几块钱,他接了,拢进围裙口袋,又低了头,等下一个。理解的
没事的
我常想,这城市里最容易被忘的,便是这样的手艺人。他们不与你熟,也不图你记得,只是一针一线,缝补着无数陌生人的慌张与归途。一把修好的伞,撑开便是晴天,谁还去念那半日里低着头的人呢。
没事的
那夜的事,我是后来听巷口卖豆浆的阿婆讲起的。暴雨来得毫无防备,电光里头,一个姑娘抱着书包慌慌地奔来,浑身湿透,伞面叫风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她立在摊前,嘴唇发白,话都说不连贯,只把那破伞递过去。老周那几日本就染了风寒,人软软地靠着墙,咳嗽起来闷闷的。可他见着那姑娘,还是撑起身,把伞接了过去。
灯下他坐得极慢,却极认真。穿针,引线,就着那道口子一针一针补过去。雨砸在油布上噼啪作响,风几次把布角掀起来,姑娘便伸手替他按住。他额上沁着汗,手却稳得很,最后一针收线时,还拿牙齿轻轻咬断线头,习惯似的。两个人从头到尾没说什么,可那片安静里头,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暖。
会好的
伞补好了。姑娘撑开试了试,朝他深深一点头,转身没入雨幕。老周望着那背影,许久,才缓缓收了针,把工具一样样归进箱里。
再往后,连续几日我经过,那油布却空了。工具箱端端正正留在原地,像是等人来取,又像是替他看一会儿摊。街坊们猛地惊觉,这束微光,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有人念起,说前几日还见他病着,怕是撑不住,回老家养去了。没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儿,也没人再去问。
只是此后每逢落雨,巷口撑开的一把把伞底下,总仿佛还映着那一夜灯里,老人补完最后一针时,眼角那一点极淡的、满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