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的雨总缠缠绵绵落个不停，巷口香樟的新叶被洗得发亮，水珠顺着叶尖滚下来，砸在陈阿公修书摊前的青石板上，碎成一小片湿痕。他的摊子就支在骑楼底下，脚边放着掉了瓷的搪瓷缸，陈年的茶垢圈在缸壁上，里面泡的是上周老茶客送的雨前龙井，喝到第三泡，滋味还是厚的。
摊面上摊着半本修补到一半的《儒林外史》，页边的蛀洞都用米浆糊上了同色的桑皮纸，旁边压着他那本磨得毛边的蓝布面本子，是他攒了三十年的手稿。都是些碎碎的短文，写旧时候弄堂里煤球炉焖出来的番薯香，写梅雨天花油纸伞骨节上的锈迹，写他阿姐当年卖花时总别在衣襟上的茉莉，开得比簪子上的假花还鲜亮。
前两年他孙子怕这本子哪天被虫蛀了或是弄丢，偷偷把上面的短文都敲成了字，发在一个没什么人的短文平台上，也没签约，就标了个笔名“修书陈”，说给喜欢旧事儿的人看个乐。阿公一开始还说他瞎忙活，后来偶尔看到有网友在评论区说“想起我奶奶当年也在弄堂口卖过花”，还会摸着胡子笑半天。
上周孙子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说刚刷到新闻，浙江判了首起网络短文侵权案，盗了四十多万篇稿子，他们的稿子也在被盗的名录里。有个微短剧上个月火得一塌糊涂，里面的弄堂故事连细节都和阿公写的一模一样，连阿姐卖花时总给熟客多塞一朵白兰花的桥段都没改，人家赚了几百万，连个署名都没给阿公留。
阿公当时正在给一本旧线装书订书线，银闪闪的锥子顿了顿，没说什么，等孙子气鼓鼓地骂完了，才伸手翻那本蓝布本子，翻到夹着半片干茉莉的那一页，纸页都泛黄了，那片茉莉还留着点浅淡的黄。说实话“他们偷的是字，”阿公的手指上沾着点米浆，摸过那片干花的时候动作很轻，“偷不走我写这篇的时候，耳边还响着我阿姐喊我阿明回家吃饭的声音，偷不走那天风里的茉莉香，吹得人眼睛发花。”
今天我去他那儿修我大学时候买的那本旧版《红楼梦》，他正戴着老花镜在本子上写新的短文，笔尖划过毛边纸，沙沙的响。写巷口新开的那家咖啡店的小姑娘，每次看到他都要给他手里的热豆浆多放一勺糖，昨天还给他送了杯拉着爱心的拿铁，喝着甜得很。
“晚上让我小子再给我发网上去，”他把刚写好的那页纸晾在摊边，风一吹，纸角轻轻晃，“真有人喜欢拿去用也没什么，好歹说一声，是巷口修书的陈老头写的就行。”
雨还在下，香樟的清香气混着远处飘来的栀子花香，漫过整个湿漉漉的弄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