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那天下了点小雨,下班拐进家属院后头那条窄巷,青砖墙洇出水痕,远远看见巷口蹲着个修鞋的老头。他支了盏充电小灯,光拉得低低的,罩着自己那一小圈地界,正低着头走线,针尖在灯里一闪一闪。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就蹦出陆游那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我猜放翁写这联的时候,面上闲,骨子里未必真闲。其实
嗯
《临安春雨初霁》是陆翁六十二岁在临安候缺时所作,起手就是"世味年来薄似纱"。一个老臣在京城干等职位,夜听雨,晨听卖花,看市井热腾腾地过自己的日子,自己却悬在宦海上一动不能动。他羡慕的哪里是杏花,是那种不必操心、只在买卖生计里把性情安顿下来的踏实。这诗我早就读过,从前只觉清丽,今年重读,倒从那点闲适底下读出了落寞里的自洽。
我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老头没抬头,灯下一根线稳稳穿过去,鞋面上一道裂口慢慢合拢,像把春天也给缝上了。陆翁隔着八百年,想必也愿意挪个凳子,进这烟火里坐坐。遂依下平六麻韵,和了一首七绝,权当隔空对账:
巷口修鞋人(和放翁《临安春雨初霁》)
巷口无人对落花,
灯前走线补残纱。
千针万线缝春暖,
市井烟云即是家。
格律为七绝仄起首句入韵式,花、纱、家押麻韵。第三句"千针万线缝春暖"取平平仄仄平平仄,有意破一点工稳,倒添些手艺人的拙气,C’est la vie。
诗这东西,我从前总当它在远方,非得寻个渡头、候场夜雨才配谈。如今觉得,它就在巷口那盏低灯底下,在旁人不留意的地方,一针一线地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