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泡桐花的甜香往领子里钻，我拐进巷口找老周补我那件磨破袖口的布衫，老远就看见陈阿婆的租书摊支在老槐树下，竹制的书架斜斜靠着树干，上半架码得整整齐齐的都是翻得卷了边的小人书，下半架堆着些杂书，封皮都晒得发脆。书架腿有点歪，垫着半块青石板，是以前村头老石匠给凿的，磨得溜光水滑。

阿婆戴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袖套，正举着一把软毛刷轻轻扫书页上的浮灰，手背上留着早年冬天冻出来的淡褐色冻疮疤，指节上沾着点米白色的浆糊——她补书从来不用市面上卖的胶水，说那东西硬邦邦的硌手，都是自己用淘米水熬浆糊，粘出来的书脊软乎乎的，翻着舒服。看见我过来，她抬抬下巴指了指脚边的小板凳：“来了啊？刚晒过的书，你要喜欢乡土题材的，我把前阵子你送我的那几本散文集摆最上面了，昨儿还有个中学老师来问，说想多买两本给学生当课外读物。”

我蹲下来翻书，指尖触到一本封皮磨得发毛的《小二黑结婚》小人书，扉页上用蓝黑钢笔写着一行字：“林建国1982年购于县新华书店”，字是瘦硬的楷书，笔锋里还带着点师范生的意气。林建国是阿婆去世的老伴，以前是村里的民办教师，最稀罕这些小人书，那时候村里穷，小孩连课本都凑不齐，他就把自己攒钱买的小人书装在洗得发白的布包里，每天下班绕着四五个村走，给家里没闲钱买书的小孩送书看，脚底下的解放鞋磨破了三双。1998年他走的时候，留了满满一柜子书，遗言只有一句：“别当废品卖了，给娃们留着看。”

阿婆当年就把家里的旧竹书架搬出来，在巷口支了这个租书摊，最开始一分钱就能租一本，后来村里日子渐渐好过了，她就干脆不收钱了，谁想看直接拿，看完记得送回来就行。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都蹲在她的摊边，就着槐花香看《西游记》的小人书，阿婆常常端着搪瓷缸子给我们几个小孩递凉白开，赶上她蒸了红薯，还会塞给我们半块，烫得我们左手倒右手，还是舍不得放。

后来智能手机慢慢普及，小孩放学都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来摊边看书的人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下午都没一个人过来翻书。邻居都劝阿婆别摆了，在家歇着不好吗，阿婆总笑笑不说话，还是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把书架支起来，傍晚五点再收回去，下雨天还会给书架盖好塑料布，比照看自己家的菜园子还上心。问她图啥，她就慢悠悠地说：“说不定哪天就有娃刷手机刷腻了，想来翻两页纸质书呢？我在这守着，他们来的时候就不会空跑。”

上个月社区的人来巷口调研，说要响应全民阅读的号召搞书香社区，这条老巷要整治，原本规划是把阿婆的摊拆了，在旁边建个玻璃幕墙的阅读亭，亮堂又好看。嗯嗯结果通知贴出来没两天，来了好几个年轻人，有县中学的语文老师，有县作协的年轻作者，还有开独立书店的老板，都是小时候蹲过阿婆书摊的孩子，说自己认得的第一个课外字，读的第一个完整的故事，都是在阿婆的半架小人书上看的。

社区最后改了方案，没拆阿婆的书摊，反而给她做了个防水的新雨棚，还送了半架新的乡土读物和儿童绘本，连以前搬走的老街坊听说了，都把家里闲置的书送过来。现在阿婆的摊比以前还热闹，放学的小孩刷手机刷腻了，就来蹲在小矮凳上翻绘本，退休的老教师也常来坐，跟阿婆聊以前的老故事。

我手里的小人书翻到第三页，里面夹着半张印着小白兔的奶糖纸，应该是哪个小屁孩当年偷偷塞进去的。风一吹，书页哗啦翻了两页，阿婆正给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递橘子糖，太阳穿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亮得像撒了层碎金。不远处几个小孩凑在一起看《神笔马良》的小人书，叽叽喳喳地讨论要是自己有马良的笔要画啥，泡桐花落在摊边的竹筐上，软乎乎的像朵小云彩。是呢
其实哪用得着什么光鲜亮丽的阅读亭啊，真正的书香从来都飘在这样的烟火气里，飘在阿婆守了三十年的半架小人书上，飘在一代又一代小孩蹲在摊边看书的背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