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两排老楼把天挤成一条淡蓝的缝。老周的补伞摊就支在缝口那盏路灯下,灯罩旧得发黄,把光滤成一团昏黄。一架旧缝纫机,几筒尼龙线,一竹匾的伞骨和铆钉,外加一只搪瓷缸,缸上"劳动光荣"四个红字早叫岁月洗成了粉色。
我刚搬来这片旧城区那年春天,才头回注意到他。昆明的风总爱从滇池那头斜斜地砍过来,一天能下三场太阳雨。我的伞骨就在某场雨里折了,顺手递给他。他接过去,也不说话,把伞撑开转了一圈,眯眼看了看,从竹匾里拣出一根细骨,对好,缠线,上胶,不过十分钟。"好了。"他把伞递回来,指尖还沾着一点白胶。我问多少钱,他摆摆手,“小毛病,算喽。”
后来才晓得,这"算喽"两个字,他在巷子里说了三十年。
老周姓周,可整条巷子没人喊他周师傅,都叫伞叔。年轻时在伞厂做工,厂子黄了,就在巷口支起摊。其实补一把伞三块五块,从不跟着物价挪。有人说他憨,他说伞是遮风雨的物件,不该在风雨里再刮人一层皮。这话听着像戏文,可从他嘴里出来,就只是巷口的风,平平地吹过。
他的手粗得像老树皮,可一碰伞骨就活了,像水遇着了河床。断的骨能接,锈的扣能换,连伞面破的洞,他都能用边角料补得寻不见痕迹。一把叫人扔在墙角的伞,经他手,又能再撑一季风雨。巷里谁家伞坏了,头一个念头不是丢,是"给伞叔看看"。
真叫我把这摊子记在心上,是一个暴雨夜。
那晚雨大得不像话,整条巷子的水沟都在冒泡。我窝在屋里听雨,忽然听见檐下有窸窣的响动。探头一瞧,老周蹲在路灯底下,正给一个晚归的姑娘修伞。姑娘的伞骨从当中折断,整个人淋得透湿,在檐下直打哆嗦。老周把自己的塑料布往她那边拽了拽,自己半边身子全泡在雨里,就着路灯的黄光,一根一根把骨条对回去。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也不擦,只专注地拧着那枚小铆钉,像在缝一件顶要紧的东西。
伞修好了。姑娘撑开,转了一圈,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伞叔你明天一定得收我钱。他笑着推她,“快回吧,你家灯还亮着呢。”
第二天我下楼,照例见他准时出摊。只是咳得厉害,搪瓷缸里换了感冒冲剂,红字衬着褐色的药汤,格外扎眼。我问他昨晚没淋着?他摇头,说那姑娘今早来还伞,硬塞了二十块,他收了,转头给巷口流浪猫买了顿肠。"人家等着用。"他说这话时鼻音很重,像感冒把整个春天都堵在了嗓子里。
过后我才听街坊说,那个雨夜他回去就烧到了三十九度。
我比别人更晓得,能平平安安淋一场雨、再被人递一把修好的伞,是多大的运气。好些回从鬼门关那头转回来的人,看巷口这些琐碎日子,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亮,却不敢伸手去碰。老周的摊子,倒是让我觉得那层玻璃薄了些。
去年开春,伞叔说要收摊了。儿子接他去新区带孙子,他不情愿,可拗不过。收摊前最后一天,巷子里不知谁起的头,一家一家把家里的旧伞翻出来,带到他摊前。有断了骨的红伞,有褪了色的蓝布伞,有伞面印着卡通猫的儿童伞,都是这些年他亲手补过的。人们把伞撑开,一把一把缀在巷口那面灰墙上,五颜六色,像一场不肯落幕的晴天。
伞叔站在墙前,看了很久。昆明早春的风掀动那些伞角,发出细碎的、像叹息又像笑的声音。他抬手抹了抹眼睛,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只是那年搬来时断骨的那把伞,至今还立在我门后,每一次撑开,骨节里都还留着一点白胶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