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巷子最里头,曾住着一位修钟的老头。他没有招牌,也不摆摊,背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头几把钳子、一管机油、一卷铜丝,沿着青砖墙一栋一栋地走。哪家挂钟走慢了,哪家的座钟哑了,不等人来叫,他自己就摸上去了。
我刚搬来那几年,清早总听见他敲门。笃、笃,两声,轻得像钟摆落地的余震。门一开,他也不多话,踮脚把钟摘下,用绒布裹了,在门槛上坐下,老花镜往鼻梁一推,拧开盖子,耳朵贴上去听一会儿,钳子探进去轻轻几拧,再挂回去。临走时手指在玻璃面上慢慢一抹,把昨夜落的灰也带了走。整条巷子的清晨,好像都是从他拧紧的那根发条开始的。有一说一
二十年,一天不落。后来巷口小卖部的媳妇跟我说,她嫁过来时墙上的钟是老头给对的,如今孩子都上初中了,钟还是那个钟,走得分毫不差。裁缝铺的老板娘更绝,说她家那台老座钟,除了老头,谁碰谁停。
他独居。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靠墙一溜摆着三五台旧钟,都是旁人修不好又不舍得丢的,搁在他这儿,竟都活了过来。唯独靠窗那台樟木座钟,蒙着一层薄灰,指针死死停在七点一刻。我问他怎么不修,他抬头看一眼,笑笑:"这钟,不走了。"那是他女儿出嫁那天的清晨。此后他便再没给那台钟上过弦。
女儿远嫁南方,头两年还寄过两张照片,后来便没了音讯。怎么说呢他从不提,旁人也不好问。只是每年腊月,他会把那台座钟擦一遍,从钟摆一直擦到顶上的铜钮,擦完,又让它停在原处。我想,他是把那一天,从二十年前一直留到了现在。
去年深秋,连着几日没听见他的敲门声。巷子里的钟,不知从哪天起开始各走各的——小卖部快了半刻,裁缝铺慢了一刻,我家的挂钟在一个不该停的时刻停了。有人试着自己调,拧来拧去,反倒乱了。起初谁也没当回事,直到有人发现他房门虚掩,人已安静地去了。话说回来其实
出殡那天,巷子里出奇地静,没有一声钟响。大家才猛然觉出,原来每天把我们拢在同一段时间里的人,早就把自己留在了外头。他修好过那么多走偏的钟,唯独没能把自己停摆的日子,再拨回去。
如今巷口装了电子钟,红彤彤的数字,整点"嘀"一声,很准,也很冷。我偶尔还会在清晨醒来…,下意识等那两声笃笃的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