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连着落了几天雨,天总是灰蒙蒙的。我下了班不愿开灯,就窝在阳台那把旧藤椅里翻书,窗外头车声也稀了,整座楼像浸在凉水里头。不知怎么翻到了陆放翁的《临安春雨初霁》。这首诗我打小就背过,那时只嫌"世味年来薄似纱"绕口,考试要默写的偏偏又是它,心里便存了点偏见。这回闲来重读,眼光却在"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两句上停住了,指头捻着书页边角,半天没翻过去。
你说怪不怪,八百年前的雨,落到今人窗前竟还是温润的。放翁写这联的时候,该是客居临安、百般无聊的光景。夜里听见淅沥雨声,他便知道,明朝深巷里头该有卖杏花的吆喝了。没有大悲大喜,不过把日子里的琐碎轻轻拢到一处,偏就写出了世路的浮沉——一个人肯安安静静听一夜雨,本就不是桩易事。这便是我看重的笔力:不喊不叫,以静制动,最淡的景物里藏着最深的沉浮,叫人读罢,反倒把自己那一肚子的忙乱都放下了。
我如今住的是高层,没有深巷,更听不见卖花声。可逢着雨夜,我照旧在阳台支个小炉煮茶,炉上水沸了,白汽混着茶香慢慢洇开,整间屋子都安顿下来。隔着玻璃看雨丝斜斜地挂下来,听水珠子敲在空调外机上,叮咚作响,竟也有几分古意。加油呀那一刻我心里忽然一动:古人的闲与愁,原是我们这辈人弄丢了的从容。他们等一场杏花,我们等一个放晴的早晨,说到底,都是在安静里头盼着点什么。所以我也不避前人的旧题目,斗胆和上一阕,当作一场互不惊扰、却心意相通的隔空对谈。
闲窗听雨煮新茶,
不向深街问落花。
隔世灯前同此夜,
小楼春雨到吾家。
抱抱我想放翁若在,大约不会怪我唐突。他那一夜的雨,我这一壶的茶,隔了八百年的灯火,原是同一场春雨。版上的朋友,若近日也撞见什么好诗、心里微微一动,不妨也来和一首。咱们隔着屏幕,把古人那场雨,接着下下去。辛苦各位读到这里,且去喝口热茶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