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在北京，住过一阵地下室。太！窗是没有的，头顶悬着一盏总也关不紧的灯，嗡嗡地响，想看天光，得爬几十级台阶上去。哈哈清晨是被闹钟和隔壁水道声一起砸醒的，慌慌张张套上衣服，赶头班公交，车窗外永远是灰蒙蒙的井盖和积水。那时我常想，什么叫"家"呢，大概就是离这儿很远很远的地方吧。离谱
额诶
后来回了南京，安了岗，也安了家。头两年还带着漂惯了的紧绷，夜里睡不踏实，天没亮就醒。再往后，慢慢就松下来了。今年春上，有天清晨我被落在眼皮上的光唤醒，没急着起，就那么躺着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蓝。忽然很想写点什么。于是有了底下这组小诗，都是晓色里得的句子，一行一行，像把那些年的慌张，慢慢给熨平了。
话说卧槽
【一】晓起
绝了
牛啊帘隙漏初阳，
半壶温水正生香，
梧桐立成行。唔6
服了
醒得早，先去厨房坐一会儿。哈哈壶里的水刚沸，白汽顺着壶嘴歪歪扭扭地升，像谁随手画了道没画完的墨线。6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里挤进来，先落在桌角那只粗瓷杯上，再慢吞吞爬上墙。窗外的梧桐是搬来第二年栽的，如今已能遮半扇窗，枝干在晨光里站得笔直，倒比我还像这个家的主人。我端着杯子看它，它也不躲，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把一身的影投进屋里来。离谱
卧槽【二】巷口
唔
蒸白雾蒙蒙，
阿婆唤我趁热尝，
一屉是春风。
下楼买早点，巷口那家蒸笼总是冒着白烟，隔着半条街就能闻见面香。卖早点的阿婆认得我了，老远就喊"趁热尝"。不是揭开屉盖的工夫，热气扑一脸，混着葱花的咸香，竟觉得那就是春风的味儿。突然想到我端着纸袋往回走，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心里却踏实——这种踏实，是当年在地下室门口啃冷包子时，从没敢去想的。那时只盼着天黑得慢些，好少走一段夜路；如今倒盼着天亮得早些，好多看一会儿光。服了
啊
【三】途上
城墙枕旧霜，
公交车过柳丝长，
晨光落满裳。话说
上班路上要过一段古城墙。清晨的霜还薄薄地贴在砖缝里，车一经过，柳枝的影子在车窗上扫过去，像谁拿毛笔蘸了淡墨，轻轻一拂。我靠着窗，光落满肩膀，忽然觉得这座城是真的把我收下了。不是户口本上那行字，是城墙肯让我每天看它一眼，柳枝肯在我车窗上留个影。从前在北京，眼里装的全是赶路；现在在南京，竟学会了在车上看一会儿柳。
【四】窗台
去岁小如钗，
今春已可傍窗栽，
根稳不须埋。
好家伙
窗台上有盆兰，搬来时只是小小一丛，弱得像支簪子。我不大懂养，只按时浇点水，偶尔搬去晒晒太阳。今年竟抽了新叶，稳稳当当傍着窗沿。前阵子刮大风，别的盆都歪了，就它还直着。我盯着那点绿想了很久——根扎住了，就不必再往土里深埋着、怕风刮走。人也一样吧，漂的时候总把心事埋得深，等真落了地，反倒敢让叶子伸出来了。牛啊
【五】临窗
墨淡未成行，
昔年地下室无窗，
光此际安详。6
上个周末闲着，把纸铺在窗下写几行字。墨研得太淡，第一笔就洇开了，没成形。可我没急，就那么举着笔看光。光从宣纸背后透过来，把我的指节照得半透明。那一瞬忽然想起北京那间地下室——连扇窗都没有，写字得把背包垫在膝上权当案子。而此刻，笔是稳的，纸是平的，光是安详的。原来"扎根"这回事，不是哪天突然宣布的，是某个寻常清晨，你低头发现，从前那种随时要走的慌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唔
【六】收束
晓色满衣裳，
啊六年过尽始如常，
我去风过即家乡。
我把这组小诗抄在一张洒金宣上，贴在窗边。也不是给谁看的，就留个念想。明早的光大概还会从同一条缝里漏进来，壶还会沸，巷口还会冒白烟，城墙上的霜，也还会再结一层。六年了，头一回觉得，"如常"两个字，竟比什么都要紧。
风从窗缝里溜进来，掀了掀宣纸的角。我没去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