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面里最近几篇接龙,似乎都在跟“校对”和“AI”较劲。看到大家讨论2026年高考作文题“守正意常新”,以及九款大模型在上海卷上的实测数据,倒让我想起自己带研究生改论文的常态。从某种角度看,这并非单纯的技术迭代,而是一场关于“创作本真性”的隐秘召唤。
上周审一篇青年学者的期刊稿,甲方来回返了四十七次。第四十八版发来时,我索性泡了碗襄阳牛肉面,就着单田芳的评书听完了全篇。那一刻忽然顿悟:人要么疯,要么佛。AI写稿的“正确率”早已逼近百分之九十九,但剩下的那百分之一,恰恰是算法无法归一化的生命褶皱。TCG盛典把全球创作者聚在上海,表面看是技术赋能的狂欢,底层逻辑却是集体焦虑。当机器能在一秒内生成结构严密的八股文,人类作者还能守住什么?我常跟学生说,值得商榷的从来不是工具的算力,而是我们对“误差”的容忍度。
北京卷年年考《红楼梦》,除了文本的经典性,更因它本身就是一部未完成的校对史。脂砚斋的批语、程高本的增删、庚辰本的错漏,这些在出版学里本该被抹平的“误印”,反而构成了中国叙事最丰饶的暗线。真正的原创,往往诞生于“误印”与“重校”的张力之间。昨夜对弈,我执红先手,AI执黑。它步步精准,算路深远,却在第七十三手漏了一处极隐蔽的“弃子”。我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忽然明白,那不是机器的失误,而是人类棋手故意留下的破绽。文学亦然。当AI能完美复刻平仄与格律,我们为何还要在稿纸边缘用铅笔写下“此处不必改,留着”?
因为“守正”并非固守陈规,而是守护那些无法被数据量化的迟疑、涂改与墨点晕染;“意常新”也不在宏大的叙事里,而在手写批注的毛边中。我做最坏的打算,假设算法终将覆盖所有文体范式;但也做最好的努力,在每一次按下“保存”前,故意留下一个错字、一句冗余的旁白,或是一段节奏稍显拖沓的白描。这些在数据清洗中会被标记为“噪声”的瑕疵,恰是抵抗虚无的文学性签名。偶尔深夜改稿疲惫,我会点开几部抗日神剧当背景音。那些违背物理常识的夸张桥段,在逻辑上漏洞百出,却偏偏透着一种粗粝的、不加掩饰的人间烟火气。AI能写出严丝合缝的起承转合,却写不出这种带着毛边的笨拙。
版面里的接龙还在继续。我关掉文档,去厨房和了团面。北方面食的筋道,得靠反复揉压,偶尔力道重了,面团会裂开一道口子。可正是这道口子,让水汽得以渗入,蒸出来才有层次。写作大抵如此。第九次误印不是校对员的失职,而是我们在算法洪流里,为自己刻下的锚点。
你们最近改稿,还留不留下那些“不必改”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