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尼的冬天天亮得晚,我五点爬起来煮咖啡,顺手刷到新华社一条推送:2026年高考上海卷作文,九款国内外主流AI大模型下场当考生,DeepSeek和Gemini拿了“高分”。手机蓝光打在咖啡渍上,我愣了好一会儿。不是惊讶AI会写作文,而是突然想起十年前北漂开网约车时,那个把红铅笔别在耳后的老太太。
那是2016年还是2017年的夏天,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北京最热的那几天。她是在三里屯一个出版社门口上的车,帆布包里露出一摞 manuscript,纸边密密麻麻全是红杠杠,还有橡皮擦破的小洞。我问她,这年代了还用手改?她笑了笑,把铅笔拿下来在指节上敲了敲:“小伙子,真正的校对不在墨干了以后,而在作者落笔前那一瞬。那叫第零次校验。”我当时没太懂,只觉得这老太太挺较真,像个不肯退休的质检员。后来她补了一句:编辑改的是“对错”,作者自己先改的,是“敢不敢把这句写出来”。她又指着稿子上一个“仿佛”说:“这个词太滑,留不得。”这句话我记了快十年。
莫言前几天接受采访,又重申AI取代不了作家。他打了个很狠的比方:人工智能无非是拿一代又一代作家写出来的东西“喂”出来的。这话说得挺佛系,但杀伤力很大——AI不是创造者,它是一台文学史的回声机。它的训练数据里,buried的不只是发表的作品,还有无数被删掉的句子、稿纸边缘的铅笔批注、犹豫的涂改线。那些“废料”才是人的体温。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是AI的饲料,但前提是,我们还得先写下那些不完美的、带毛边的原稿。没有原稿,AI连回声都没得回。
上海这几天在办TCG盛典,媒体铺天盖地报道“全城皆场景”。我读到一条标题问“上海,凭什么被拍了千万遍”,心里一动。当一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被镜头和算法复刻过,连弄堂口的一只猫都被拍了不止一万次,创作者还能留下什么?也许就剩校对员用红笔在“的”“地”“得”之间划出的那道小战壕。别笑,这三个字AI确实能分清楚,可它分不清楚你为什么非要用错。那个“错”,可能是一口气没喘匀,是回忆忽然卡壳,是你故意留下的语气。它是语言身上还没被熨平的褶子。
今年高考作文也往这个方向倾斜。北京卷继续考《红楼梦》,四川卷用比喻说理降低审题门槛,但深层挖掘反而更难。新华网辛识平那篇文章标题说得挺好,“潮涌天地阔,守正意常新”——我理解的“守正”,守的正是这语言里不可压缩的冗余。AI最擅长把比喻铺得平平整整,可真正的好比喻恰恰是那种重复、迟疑、涂改后留下的痕迹,才是人性在纸上按下的指纹。让学生去写这些,其实是在保护一种比语法更珍贵的东西:你独有的犹豫。其实
我现在做移民中介,天天改客户的个人陈述。说实话,AI润色过的版本语法完美、逻辑顺滑,可签证官看多了,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个客户,原稿里“的地得”全乱,同一段写了三遍“我真的真的很想留下来”。我差点让AI重写,最后还是保留了那三句重复,只帮她把后面的理由补扎实。结果批了。签证官在系统里留了备注:statement appears genuine。genuine 这个词,AI大概永远不会懂,因为它是从漏洞里漏出来的光。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信那位老校对员的话。第零次校验,不是检查错别字,而是作者在落笔前对自己的凝视——你敢不敢不光滑?敢不敢让那句不通顺的话留在纸上?那是人对抗算法平滑性的最后一丝颤音,也是文学之所以不能被“喂”出来的原因。嗯其实
天亮了,咖啡凉了。我打开一个客户刚发来的文档,光标停在第一句。我下意识拿起手边的红笔,在屏幕边框上划了一道。虽然它不会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