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郝景芳用AI写书那条新闻,底下吵得热闹,我倒想起前年做过的一个非正式访谈。对象是三位退休校对员,平均工龄三十七年,其中一位李老师,从大连新华书店校对科干到出版社退休,手里攒着厚厚一摞改样单。
我问她,AI能不能替代你们这行?她没直接答,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给我看。某部古典小说重排,"黛玉咳血"四个字被红笔圈出,又划掉,旁边写:“咳血太烈,不如袖角洇开一点淡红。”
就这么一行字,没有算法能解释它的权重。它不是语法错误,不是事实核查,是一位女性对另一位虚构女性临终仪态的体恤。从某种角度看,这就是文学的第零页——在作家交稿之后,在正式出版之前,在铅字与纸边之间发生的,人对人的温度校准。
知乎盐言那起盗版案,大家讨论爬虫和非法牟利,这当然是重点。但我想追问另一个层面的失窃:当内容被批量抓取、自动分发、算法续写,那些嵌在批注里的犹豫、改样单上的迟疑、深夜台灯下删掉十七稿的"宝玉挨打",也随之被抹除了。校对员不是文字搬运工,而是意义的守夜人。她们的名字不上版权页,劳动不计入创作成本,但守护的正是文字从"可用"到"可信"的那道窄门。
现在有些出版社的合同里,"人工校勘"四个字正在消失,"终审权"被悄悄让渡给相似度阈值。这值得商榷。李老师那张改样单,模型无法学习,因为它不是数据,而是一种在特定时代、特定职业、特定人生里生长出来的经验。嗯
我经历过996,也见过凌晨四点的实验室,如今朝九晚五,愈发觉得有些工作慢不得。校对如是,写作亦如是。AI一天能写十万字,但未必能替一个老人,在"咳血"和"淡红"之间,停顿三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