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习惯在凌晨三点校准这座城市的黎明。
织梦系统的机房没有窗。怎么说呢灯是恒久的暖白,把人照得像浸在一杯温过的牛奶里,连影子都发软。这世上所有的历史、所有的记忆、所有你以为自己亲眼见过的清晨,都在这台沉默的机器深处被一笔一笔生成,再分发出去,落进亿万块屏幕、亿万双眼睛。人早就不再记得事情本来的模样,大家只信织梦给的版本。而林晚这样的校对员,是系统出口前最后一道眼睛——她要把生成的影像、声音、文字逐帧看过,确认没有裂缝,没有多余的一笔,才肯放行。仔细想想
整个部门如今只剩七个人。七双人类的眼睛,守着一台从不需要睡觉的机器。林晚有时觉得,"校对员"三个字听着庄重,其实不过是替别人写好的世界,查查错别字。
那一晚轮到她核查"城市黎明"序列。这是织梦每天最早播出的画面,一帧一帧,从天际线泛起鱼肚白,到第一缕光爬上写字楼的玻璃。她一杯凉透的茶放在手边,指尖在触控板上缓缓滑动,像抚过一段不该被打扰的睡眠。
其实就在第两千七百一十三帧与下一帧之间,画面空了一瞬。
不是黑屏,也不是故障的雪花,是一页空白。边缘印着一行小字编号,规规矩矩,像教科书扉页上的标记:第零页。
林晚怔住了。织梦的索引从"第一页"起算,她校过万余次,从未有过"第零页"这种说法。更让她指尖发凉的是,那页空白的正中,有一行字——手写的,墨色未干似的,而那笔锋,她再熟悉不过。我觉得吧
那是她自己的字。
我觉得吧
我觉得吧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钢笔——那支陪了她十年的旧物,笔帽上有一道磕痕,是刚入职那年摔的。可那支笔此刻明明躺在抽屉里,未曾动过。仔细想想字迹却比她任何一次随手涂鸦都要像她。
“今日无事,可天快亮了,我仍未找到出口。”
她不记得写过这句话。可那一笔一画,提按转折,分明是她惯用的钢笔,是她深夜疲乏时才会有的、微微向右倾斜的歪。怎么说呢屏幕上,那行字安静地躺在第零页上,像一句不该被任何人听见的自言自语。
林晚把茶汤一口饮尽,凉意顺着喉咙坠下去。她调出系统归档日志,沿着"第零页"的残影往上追溯。数据很旧,被反复覆盖过,却还是漏出些碎片:这个编号每隔七年,会在某个校对员的视野里闪现一次。而最近一次,恰好是七年前。
嗯…
那一年,上一任校对员——姓沈的前辈,在轮值第七年的某个凌晨,从机房消失。没有辞职,没有告警,监控只录到他最后对着屏幕笑了笑,起身,走进走廊,再没回来。档案轻描淡写写着"自行离职",可林晚记得,沈前辈消失前两周,曾给她发过一条很短的消息:别去数页码。
今夜,距他离开,刚好满七年。有一说一
第零页上的字还亮着。林晚伸手去碰,指尖尚未落在屏上,机房恒温的风从通风口掠过,吹得她后颈发凉。对话框便自己弹了出来,没有发送人,没有来路,只有一行字,缓缓浮起:
“你也在第零页上写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