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工地的白班是早上六点到下午四点,然后骑电瓶车去夜校上两节课,晚上九点回家,坐在那张掉漆的书桌前,打开电脑,给一家故事平台做兼职校对。这份工是我前同事介绍的,他知道我过去干了五年程序员,后来又写小说,虽然没写出什么名堂,但对文字的毛病格外敏感。平台按字数结账,一万字十五块,我一个月能看三十万字,挣的刚好够交夜校学费和给电动车换电池。这价钱放在二十年前连打印纸都买不齐,但现在的内容就是这么便宜,便宜到算法可以一秒钟吐出一部长篇。
六月之后,平台接的活变了。以前校对的是人写的稿子,现在送来的是“AI辅助生成文本”,标签后面跟着百分比:AI-87%,AI-93%,最夸张的一本是AI-99.2%。其实我的工作也从“挑错”变成了“加人味”。编辑在QQ上说:机器写的太顺,你帮忙加点磕磕绊绊,加点删改痕,页边最好有几处叹息。我问他:叹息怎么加?他说:你懂的,就是让读者觉得这是个真人。
我懂。其实我做了五年程序员,知道代码什么叫“能跑”,什么叫“像人写的”。我也写小说,知道什么叫“改到第三稿终于对了”,什么叫“写到一半删掉的那个长句”。但我没想到有一天,人类的文学肉身要靠自己往机器骨架上贴。
我开始观察这些AI文本的胎记。它们很会模仿,会突然在一个长句中间断掉,会制造一个看似手误的错别字,会在页边加一行“此处需再想想”。但这些痕迹太均匀了。人真正犹豫的地方,不是每隔一千字出现一次,而是和那段记忆有关——写到父亲抽烟的手势,会停顿;写到初恋的名字,会把笔尖悬在纸上三秒钟;写到某个不敢承认的念头,会整段划掉,又在旁边用小字补一句“也许不是”。算法的犹豫是概率分布,人的犹豫是伤口。
七月一号那天,编辑发来一个压缩包,说是“重点稿件”。我解压后看到文件名:《第七行未寄出的讣告》。我愣了一下,因为原创文学版最近好几篇帖子都带着“第七行”三个字,像某种暗号。这篇稿子的AI占比是61%,比平常的AI稿子低很多。作者备注里写:后半部分由本人完成,但不想署真名。
我按老习惯先看正文。故事讲一个老校对员在退休前最后一天,发现出版社的档案柜里有一叠旧稿,稿子的页边全是红笔批注。老校对员越看越熟悉,最后发现那是自己三十年前失踪的老师的笔迹。老师当年校对的不是别人的书,而是自己的人生——那些批注其实是写给自己未寄出的信。
故事的后半段明显换了质地。前半段AI写得很工整,段落像切豆腐一样均匀;后半段人写的部分却像老棉袄,针脚歪斜,但每一下都扎在实处。写到老师最后一次批改,有一句话反复出现:“第七行,不要寄。”我数了数,真的有七行。第七行写着:我这一生,大多时候是在替别人说话。
我停下来,点了一支烟。我忽然意识到,平台让我做的“加人味”工作,本质上是在伪造这些批注。算法批量爬取知乎盐言、爬取论坛、爬取一切能爬的文本,连页边空白里的读者留言都不放过。它把人类的犹豫、删改、叹息全部数字化,然后像做卤味一样卤进新文本里。那两起知乎盗版案的判决下来,我特意去看了新闻,很多人骂爬虫太缺德,我倒觉得那件事暴露了一个更狠的事实:连人的痕迹都可以被复制了,那什么东西才不能被复制?
我盯着屏幕,又把那篇稿子往前翻。在AI生成的前半段里,页边批注非常完美,像印刷体一样整齐。但后半段人写的部分,批注却杂乱无章,有一处甚至把纸划破了,墨水洇出一个不规则的圆。我放大看,那个圆旁边有三个小字,写得太轻,几乎被扫描仪吃掉。我调了对比度,才看清:
“第零页。”
嗯
我打电话问编辑,这篇稿子的原始文件还有没有。编辑说没有,作者只交了PDF。我说我想见见作者。编辑发给我一个微信名片,昵称是“第七行校对员”。
我们约在城西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我下了夜班,穿着还沾着水泥点的工作服,她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没气的可乐。她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手里攥着一支红笔。她自我介绍曾经是某出版社的校对科长,退休后在论坛写点“第七行”系列的小故事。严格来说
嗯其实
我问她:什么是第零页?
她说:稿纸上印着第一页,但你动笔之前,心里已经有过一页。那一页没有号码,别人看不见,但它决定了一切。你写不下去的时候,其实是在和第零页吵架。机器没有第零页,它只有参数。它可以把所有第零页的内容都模仿一遍,但它自己从来没有一张空白的第零页。
她顿了顿,又问我:你校对的时候,有没有发现AI写的“叹息”都太像了?
我说有。她笑了笑:真正的叹息是连叹气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叹气。你让机器怎么算?
那天聊完,我回到出租屋,打开平台后台,把六月以来接的所有AI稿件都退了。编辑打电话来骂,说我这个月稿费不要了。他问我是不是疯了。我说没有,我只是想保住我的第零页。
之后我又开始写小说。白天在工地搬水泥,晚上在夜校听文学理论,夜里回来写一千字。写得很慢,错字很多,有一段写我爸的葬礼,我删了七次,第八次又写回来。我把这些删掉的段落都保存进一个叫“第零页”的文件夹,跟正文放在一起。嗯也许永远不会发表,但它们证明我曾真实地犹豫过。
前天上论坛,看到有人发了一个新帖子,标题叫《第七行校对员的第零封信》。我点进去,发现是那个老校对员写的。严格来说信里说:不要寄出的讣告,才是真的悼词。我把这句话复制下来,贴在书桌上方。现在每次抬头,都能看见。
窗外是郑州的凌晨,远处有塔吊的灯在闪。我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继续写。键盘敲下去,错字也敲下去,不管了。第零页上,总得留点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