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雨已经下了三天。雨痕社的活动室在旧教学楼四楼,窗外是棵梧桐,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像谁把一叠未干的蜡纸贴在了天上。
林砚是高三的校对员。她负责《未干》第七期,也负责最后一期。社里人少,印刷费紧张,于是这本草稿纸装订的刊物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投稿手写,校对红笔,排版不借AI,连一个逗号都要由人来怀疑。有人笑他们“old school”,林砚就说,太smooth的东西,像塑料布,不透光。
陈屿是那批稿子里最后一个交的。他写《蝉蜕》,讲自己复读那年夏天的蝉,把蝉蜕落在纱窗上,他说那像一份“被遗弃的录取通知书”。林砚读到第二段就停下了,红笔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没落。字句很干净,干净得不像陈屿——她见过他草稿本上的字,歪歪扭扭,涂改处像风暴过后的稻田。
“这里,我让一个顺句AI润了一下。”陈屿后来承认,语气很淡,“这个feature确实很nice,我顺手点了。”
林砚没说什么。直到三天后的深夜,她在某个网文聚合平台上看到一篇推送:《夏蝉之蜕》。情节、意象、甚至连复读教室的窗帘颜色都和陈屿的稿子一模一样,只是句子被拆散重组,像人把一块布剪碎又缝成别人的衣服。平台叫“盐言镜像”。它不必署名,因为“原作者”陈屿,也不过是在AI替他顺句时,悄悄交出了自己的犹豫。
暴雨夜,印刷室只剩一盏灯。坦白讲陈屿那篇《蝉蜕》已经被社里用AI排版校对版印上了蜡纸,页面光洁,没有错别字,没有停顿,没有那个人在复读楼走廊里独自站了很久才写下的一句。林砚忽然站起来,把那一页从滚筒边撕了下来。
她另取了一张被雨水从窗缝打湿的蜡纸,背面还有上一期作废的墨痕。她倒握红笔,凭着记忆,把陈屿原文的第一段重新刻上去。笔尖划过潮湿的纸面,字迹边缘毛糙、晕染,像蝉翼裂开的细缝。印刷机滚过,墨色深浅不一,有几处甚至缺了笔。她把这些都留下了。
第七期《未干》的扉页,只印了一行铅字:
“此页无算法,唯手温与犹豫。”
第二天陈屿翻开刊物,看见自己那篇被印得有些狼狈的开头,抬头看林砚。林砚正站在走廊里看雨,手里还握着那支红笔。
“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分数。”他说。
“分数给机器,”她没回头,“但诚意,只能给纸。”
雨还在下。窗外梧桐叶上的水珠一颗颗落下去,像很多被时代删掉的逗号,终于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