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广州闷得像封了口的蒸笼，我刚结束温哥华的期末考，回国找了个出版社校对的实习活赚零花钱，第三天就接了个急单——初中语文课外拓展读本的三校，责编拍着我肩膀说前两校都过了，我只要抠抠标点和生僻字注释就行，当天就能结加班费。
我分到的是当代散文卷，翻到刘亮程的单元，三篇短文，第一篇写风过黄沙，读着还顺，第二篇写麦收，刚读三行我就皱了眉。其实我小学在新疆库尔勒待过两年，跟着姥爷听豫剧听评书，还把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翻得封皮掉渣，他写麦收从来都是“镰刀蹭着麦秆的声响比阿肯的冬不拉还亮”，这篇里居然写“收割机的轰鸣像京戏里的紧锣密鼓”，违和得像在C++代码里硬塞了一段Python语法。
我正拿2B铅笔要标错，忽然看见页脚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比五号字还小一半：“第二段第四行意象错，我没听过京戏。”我愣了，翻下一页，第三篇是网上传得很广的那段“风记住了每一粒沙子的名字”，页脚同样有批注：“这句话我没写过，是2022年某旅行博主的文案，拼了我《虚土》里的三个半句。”
我跑去问责编，前两校的校对是谁留的批注，责编挠头说这批次的样书昨天才从印厂拉过来，还没给过其他人，前两校的稿子是电子档，根本没打样。我后背有点发毛，坐回去翻完整本书，最后在版权页的条码旁边，找到一行更小的字：“我是刘亮程，昨天来你们社谈散文集再版，趁前台给我倒水翻了这本样书，懒得走报备流程，麻烦你把这三篇都标成存疑撤掉。我在你工位最左边的抽屉里放了个象棋残局，你之前投简历的时候写了爱好下象棋，解出来下午六点去社门口的大盘鸡店找我，我请。”
我拉开抽屉，果然有张裁成小方块的宣纸，用毛笔画了个残局，红方只剩过河兵和帅，黑方还剩马炮士象全，我之前送外卖蹲在楼下等单的时候最爱解这种残局，三分钟就摸出了走法。下班去大盘鸡店的时候，留山羊胡的老头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招手，说他这段时间已经在七本待印的教辅里留了这种批注，“就像你们编程找bug是吧？AI仿得再像，漏的都是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细节”。
我咬了口炖得软嫩的土豆，忽然想起刚才翻稿时看到的另一条没头没尾的批注：“1998年沙湾麦收是6月17日，不是AI写的29日。”他说那是他16岁那年自己割麦的日子，那天镰刀割破了手指，在麦秆上留了个血印子，网上半字资料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