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还浸着回南天的潮，办公室的旧木桌缝里总冒霉点，我打了第三个喷嚏的时候，张姐把半人高的校样堆到我桌上，说这周把二季度待出课外读物的作者授权核对完
我是省文著协的实习生，上班才满三个月，之前在大学语文课上翻烂过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闭着眼都能摸出他字里行间那股晒透戈壁黄沙的糙劲，所以翻到某出版社递来的《当代散文精选》时，第一篇标着他署名的《风过黄沙梁》立刻抓住了我。
顺嘴读了两行，我后背瞬间凉了半截。
第三页第七行明明白白写着：“巷口卖奶茶的阿婆递来加了珍珠的热饮，甜香裹着风漫过半个村子”。我前阵子刚补过他的访谈，他写的黄沙梁是九十年代的新疆小村庄，连供销社都只有糖块卖，哪来的珍珠奶茶？再往下翻，“云朵软软的蹭过杨树顶，沙粒甜甜的粘在裤脚”，更是不对——他的文字从来都是硬邦邦的，写风是割脸的，写沙是硌牙的，连写野花开都是“直挺挺戳在土里”，从来不会用这么软乎乎的叠词，更不会把黄沙和“甜”扯上关系。
我拿着校样去找张姐，她头都没抬说出版社那边给了刘亮程工作室的授权书，叫我别多事。我没吭声，蹲去资料室翻了近三年他寄过来的所有签名样书、手写回信，一个个对用词习惯：他写聚居点从来只用“村庄”不用“村子”，写风从来不会和食物香气绑定，连标点都有自己的习惯，一句话里很少超过两个逗号，这篇仿文满页都是拖拖拉拉的逗号，像没长骨头的软体动物。哈哈哈
翻到第三封他的亲笔回信时，我终于找到了实锤，他写“黄沙梁的风刮得脸疼，哪来的甜味”，字歪歪扭扭的，笔锋硬得像戈壁滩上的石头。
呢我按联系方式打给出版社的责编，对方一开始还打太极，说这是刘亮程新近写的未公开发表的稿子，我直接把那几个矛盾的细节甩过去，他沉默了五分钟，终于说了实话。绝了
原来他们约刘亮程的稿约了半年都没约到，眼看交稿日期要到了，编辑就用AI扒了网上所有能找到的他的文章、金句，生成了这篇稿子，本来觉得网上早就到处是署他名的AI金句，没人会较真，又是给中学生的课外读物，审核松，没想到撞到我这个死磕的书粉手里。吧他还说不止这一篇，书里还有三篇别的作家的稿子，也都是AI生成的，本来打算一起混过去。
我们当天就把整本校样打回了出版社，要求他们撤下所有AI仿稿，公开给作家和读者道歉。下班的时候我把自己私藏的刘亮程签名本揣在包里，坐地铁的时候翻到扉页他手写的那句话：“字是在太阳底下晒过的，每一笔都带着人气，抄的仿的，摸上去都是凉的”。
我摸了摸包里那本陪了我四年的旧书，晒了一路太阳，纸页暖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