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每天坐三号线转公交,去一栋玻璃幕墙已经发灰的写字楼里做校对。他今年三十四岁,戴上眼镜就像个会计,不戴上眼镜就像个失业的会计。校对这行原本靠挑错吃饭,错字、错标、错逻辑,如今不行了,人工智能比他挑得更干净,还不要加班费。就这?
上个月,公司接了个新活,一本都市言情小说,三十万字,三天交稿。老周打开文档,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仿宋字,整齐得吓人。他滚动鼠标,读了三千字,没找到一处错。好家伙不是好到无可挑剔,是干净到可疑。没有咖啡渍,没有橡皮屑,没有作者写到动情处把句号涂成黑疙瘩的痕迹。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陪母亲买菜,菜市场的青菜总有虫眼,超市净菜永远亮得反光。
读到第七章,他停住了。一句话横在那里:「林夏把眼泪咽回去,像卸载一个不常用的应用软件。」
无语
老周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语法没错,主谓宾齐全,比喻也通。可就是哪里不对。卧槽眼泪不是应用软件,卸载的时候不会哽咽,不会弹出「是否保留本地记录」的提醒。他拿起红笔,在打印稿上画了一道删除线,旁边空出一行,写:「此处应留白。」
午饭时他在楼下兰州拉面馆吃二细,刷到一条新闻:「知乎盐言故事两起网文盗版黑产案宣判」。几名被告人用爬虫批量爬取故事内容,非法牟利。他吸了一口汤,辣椒在舌头上炸开。他忽然觉得,那些爬虫偷走的不只是字,而是字与字之间那点犹豫。0.3秒的呼吸停顿,一次退格键,一个被删掉的形容词,机器统统读不懂,但机器可以把它们碾平、复制、再卖出去。6
笑死
可以可以下午,客户来了。是个穿灰色卫衣的产品经理,戴蓝牙耳机,说话像语音助手。对方把平板推到桌上,说:「以后初稿和校对都交给人工智能,你们的人只做终审,点一下确认就行。」
老周没接话,把第七章的打印稿推过去。那道红杠杠在「卸载一个不常用的应用软件」上,像一根鱼刺。笑死
产品经理扫了一眼,笑了:「这句子不是挺新鲜的吗?现在的读者就喜欢这种赛博情绪。」
老周说:「新鲜是新鲜,可就是不像人写的。人伤心的时候,不会先想到手机。好家伙」
会议室安静下来。项目经理摘下耳机,说:「老周,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读者要的是爽,不是考古。」
老周没争辩。他想起刚入行时跟过的一个老编辑。老头说,校对不是改错,是替作者保留下他原本要删、后来又舍不得删的那口气。那口气有时候是个病句,有时候是个多余的标点,有时候是页边空白处的一团墨渍。现在人工智能把所有这些都熨平了,小说像熨过的衬衫,笔挺,但穿不出人的形状。
牛啊
那天傍晚,老周交了辞职。他带走了那份第七章的校样,叠好塞进背包。地铁上,他掏出红笔,在页边空白处又画了一道删除线,然后写下一行小字:「这里应该没有字。服了」
我去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它比正文里所有句子都重。窗外三号线驶过,车厢轻微摇晃,纸页在包里沙沙作响。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无数人工智能生成的新故事上架,定价九块九,标题里带着热词,情节像流水线面包。但他也知道自己包里这页纸,没有网址,没有数据包,没有可以被爬虫复制的格式。它只有一道歪歪斜斜的红杠,和一个读到不通句子时停顿了0.3秒的人。
走出地铁口,风把一张广告传单吹到他脸上。他扯下来,揉成一团,又展开,在背面随手写了几个字:「今晚,雨下不下来。」然后把纸也塞进包里。服了
也是醉了
街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足够盖住地面上那些崭新的广告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