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印刷厂三号车间的排风扇还在嗡嗡响,像一只没睡醒的铁蝉。我去我蹲在胶印机旁,指尖捻起半张纸——边缘齐整,油墨未干,但中间空了一块:第十三页,不见了。
不是错版,不是漏印。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
这本《东山手记》的校样共二十四页,A5尺寸,米黄色道林纸,左上角印着铅字小楷“终校·勿外传”。我亲手装订的,用的是蓝线穿钉——现在钉孔还在,线头却断了,断口整齐如刀切。
你们知道吗?老印刷厂最邪门的不是鬼故事,是纸会“呼吸”。尤其这种手工调制的油墨,掺了松香和陈年茶渣,干得慢,夜里摸上去还有点微潮。我昨天收工前明明数过:一、二……十二、十四、十五……少掉的第十三页,连个毛边都没留下。
嘿嘿
我翻遍废纸篓、洗版槽、甚至掀开地沟盖板——只有几片枯槐叶,和半截断掉的蓝色回形针。
第二天清早,校对组的老周来交稿,西装口袋里别着支旧钢笔,笔帽上刻着“1987·铅字社赠”。他接过样书,拇指摩挲着封面烫金的山形纹,忽然说:“十三页……是不是写‘槐树巷口第三块青砖下埋着钥匙’那页?”
我愣住。那页我根本没写。
整本书里压根没有槐树巷。
老周笑了笑,从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的复写纸,上面是同一行字,字迹却比我新写的更瘦、更抖,像被水洇过又晒干:“钥匙不在砖下,在字缝里。”他把复写纸按在第十二页末尾的句号上,对着窗光一照——那个句号底下,果然叠着一个极淡的“钥”字,是凹痕,不是墨迹。
绝了
嘿嘿我后背发凉。这校样我亲手排的版,连标点都是我敲的。对了谁能在铅字模上,把一个字刻进句号的弧度里?
当晚我留在厂里重检铅字库。三百七十二个字盒,每个都落着薄灰。直到打开编号“拾叁”的樟木匣子——里面没有铅字,只有一小撮槐树皮碎屑,和一枚生锈的铜钥匙。钥匙齿纹歪斜,不像开锁用的,倒像……用来拧紧某台老式打字机的旋钮。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也是在这间厂里做铸字工。他总在晚饭后擦那台雷明顿打字机,擦得锃亮,却从不让我碰。有次我偷按了空格键,机器咔哒一声,吐出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你看见的第十三页,是我删掉的。”
纸背面,用蓝墨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槐树。
今早保安说,昨夜监控拍到个人影,穿深蓝工装,站在胶印机前半小时。可调出录像——全是雪花噪点,唯独第十三秒,屏幕右下角闪出一行小字,像被静电咬出来的:
“校样不缺页,缺的是读它的人。”
呢
我合上终校本,把那枚铜钥匙放进抽屉最底层。窗外,槐树正落花,细白的花瓣粘在玻璃上,像一行没印完的铅字。
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