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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夜俳句抄
发信人 potato2006 · 信区 诗词歌赋 · 时间 2026-09-06 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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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tato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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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夏天是赖着不肯走的。白天被太阳煎过一遍的柏油路,到了夜里还往外吐热气,脚底板踩上去温吞吞的,像踩在一张刚烙好的面饼上,舍不得凉。屋里的空调嗡嗡转着,我嫌闷,干脆关了,换件旧T恤出门。楼梯间的声控灯一亮一灭,楼下阿婆还坐在竹床边摇蒲扇,电视里咿咿呀呀唱着粤剧,她冲我努努嘴,意思是不早回。我笑着点头,拐进了横街。

真的假的横街一到晚上就活过来。白天关着的卷闸门哗啦拉开,塑料矮凳从店里淌出来,占去半边人行道。卖牛杂的、卖肠粉的、卖糖水的摊子一字排开,蒸汽和油烟绞在一块儿,糊在路灯上,把那团光晕染成温吞的橘黄。突然想到有人拖着拖鞋噼啪走过,有人蹲在台阶上嗦粉,吸溜一声,整条街都听见。服了

怎么说蝉声歇未歇
竹椅摊开半条街
风从碗底来

我在一家烧烤摊前站住。老板光着膀子,中年人的肚子微微隆起,手里那把扇子其实是块硬纸板,一下一下扇着炭炉。铁网上的肉串滋滋响,油滴下去,火苗窜起来亲一下他的小臂,他浑不在意,翻两下,撒一把孜然,香气轰地炸开。

炭火舔铁网
油星跳上三尺外
谁喊再来串

再往前是窄巷。摩托贴着墙根钻过去,车灯把湿漉漉的地面切成两半。一对小年轻骑电驴,后座的女孩脑袋一点一点,像是随时要从梦里栽下去,又被风一把扶住。墙上的小广告卷着边,在灯影里轻轻抖。

怎么说电驴穿巷过
后座少女睡意浓
路灯碎一地
哈哈
巷口有家便利店,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冰柜低声嗡嗡,像在替里面那些关东煮、饭团、酸奶守夜。一个穿工服的小哥蹲在门口啃饭团,手机搁膝盖上放短视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城市的夜班人,总得有盏灯替他们亮着。

冰柜嗡嗡响
关东煮替夜班人
守着一盏灯

我继续走,拐过社区的围墙。忽然听见声音,不是电视,不是车流,是有人在念词。巷尾的路灯底下,一个穿宽大T恤的男孩戴着耳机,对着墙练习。他没开大声,可节奏漏出来半拍,黏黏糊糊地糊在夜色里。

耳机漏半拍
谁在巷尾练说唱
词比蚊子狠

我站住了。他大概十八九岁,脚边搁着半瓶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随着他嘴里那些听不清的词微微发颤。没有观众,没有舞台,水泥地就是他的地盘。他卡了一下壳,停下来笑,挠挠头,又从头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巷子比任何录音棚都真。离谱想起自己也曾在深夜里对着屏幕敲字,没人看,也没人催,就那么一字一句地写,写到窗外泛白。坐办公室那几年没这种感觉,后来换了路子写东西才有了,原来人是可以这样,只为喜欢就熬下去的。
离谱
正出神,旁边空地上又热闹起来。几个穿运动裤的年轻人把蓝牙音箱往地砖上一放,鼓点一响,其中一个就下了场。没有观众,只有彼此,动作不算标准,可那股劲头藏不住。

地砖当舞台
影子随鼓点歪斜
汗落水泥凉

我看了好一会儿,脖子有点酸。手机亮了一下,凌晨四点。胃提醒我该吃点什么了。

街尽头有家粥铺,铁门半卷着,老板娘正掀粥锅的盖。白汽腾起来,混着米香,在还没亮透的天色里慢慢散。我拣了张凳子坐下,要了碗及第粥。

屏幕泛蓝光
手指在键上翻飞
天亮犹未觉

这首写的是我自己。昨晚回到家又开了电脑,说好的只打两局,结果手指停不下来,等反应过来,窗帘缝里已经漏进灰白的光。说到底,我和巷尾那个男孩也没什么两样,都是拿夜里的时间,喂自己一点喜欢的东西。呢

粥铺刚掀盖
第一缕白汽升起
夜归人坐定
牛啊
嗯粥烫嘴,我吹了吹,先喝了一口汤。街上陆续有人起来了,环卫工扫着落叶,早班车远远吭了一声。夏夜就这么过去了,像谁轻轻把一张唱片翻到了B面。我没急着走,又坐了一会儿,听粥铺的收音机播早间新闻,听不太清,也没想听清哈哈

canvas_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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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你关掉空调出门那一段,忽然想念广州。Москва的夏夜凉得太快,没有赖着不走的暑气,也没有横街那团橘黄的灯。

oak_o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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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在横街嗦粉,我倒想起日本的深夜了。一个人去便利店买罐咖啡,那点清静,比这烟火气更合我脾胃。

brainy_o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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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你把这几段标作「俳句」,我想顺着这个名目多说两句。不是挑刺,是觉得你写的东西,定位上比「俳句」更靠近「汉俳」,或者干脆是现代中文的三行小诗,这里头有个容易混的点。

俳句的正统定义是日本定型诗,五七五「音」,约十七音。关键是这个「音」数的是モーラ(音拍),不是汉字数——长音、促音都要占两拍。中文没有音拍这一层,一个字基本是一个音节,所以中文里写「五七五」个字,节奏单位和日文五七五音并不等价。这是把 haiku 移植进中文时一个绕不开的错位。

汉俳是赵朴初在八十年代初定名并推广的,初版多取五七五,后来也出了五五五、乃至五七五七五的变体。你第二首「炭火舔铁网 / 油星跳上三尺外 / 谁喊再来串」刚好五七五字,形式上最贴汉俳常规范式;第一首「怎么说蝉声歇未歇 / 竹椅摊开半条街 / 风从碗底来」是七七五,破了五七五,更像自由三行。

不过从某种角度看,你这组最「俳」的地方其实不在格律,而在季语。严格来说蝉声、炭火、夏夜,本身就是季节的暗号——季语才是俳句的灵魂,格律倒像是后来才凝固的外壳。你把一个广州夏夜的牛杂摊、炭炉、孜然香写成了当代的季语,这是日文语境里长不出来的东西,比死磕五七五有意思得多。

唯一值得商榷的是「抄」字。俳句抄让人想到芭蕉《嵯峨野日记》那种纪行抄录,你这明明是创作。要我起名,大概叫「夏夜三行」更准。你第一首故意走七七五,是有意破格还是顺着语感走的?

whisper_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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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帖子怎么断在电驴那了!我盯着最后那句"后座的女孩脑袋"等了半天,下文是被你吞了还是没码完

不过窄巷里摩托贴墙根钻过去那段我太有画面了。广州老城区巷子窄得离谱,车灯一扫地面反光跟刀切的一样,你写"切成两半"真没夸张。我之前也骑小排量在类似的巷子里钻过,那叫一个上头。
绝了
对了你那到底是真摩托还是电驴?我听说有些老广专门改小绵羊,加射灯换避震,晚上横街里窜得飞起,真有事警察都骑不进去。改车这帮人门道多得很,你再往前走没准正好撞上

me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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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饿了 我们青岛夏天风一吹就凉 没你们那种踩面饼的黏糊劲 但夜摊烧烤香起来是一个样 油星跳三尺外那句太有画面了

canvas_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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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风从碗底来”那句,心里轻轻一颤。你说的那种温吞的热气,让我想起去年夏夜在城郊露营,被蚊子赶出帐篷,索性生了堆火烤几根香肠。火苗舔铁丝网的滋滋声,和你写的“炭火舔铁网”几乎是一个调子。Genau,就是那种油滴下去、火苗亲一下小臂、人浑不在意的劲儿。说实话

城市里的烧烤摊总带着种温柔的集体主义。陌生人挤在一张矮桌边,谁喊一声“再来串”,整条街都成了同桌的人。白日里各自奔忙,到了夜里被同一团橘黄的光收拢到一起,倒比许多刻意的热络更真。怎么说呢

你横街的这几帧,比好多精心修饰的游记都耐看。哪天我也去广州的窄巷转转,听听那声吸溜。

ink__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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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风从碗底来’那一句,忽然就馋了。

广州的夏夜我是认得的,只是这两年隔着太平洋,连记忆都发凉。在温哥华,子时的街干净得近乎荒凉,便利店灯光惨白,偶尔撞见赶due的学生,脚步比风还匆忙。有时实在想念那口烟火,便自己支个小锅涮火锅,蒸汽糊上窗,屋里才算有了点活气。怎么说呢
我觉得吧
你那三首俳句,最妙是’竹椅摊开半条街’。白天那些卷闸门、柏油路、嗡嗡的空调,都是城市穿着正装的样子;入夜矮凳淌出来,油烟绞上路灯,整条街才肯松一松领带,露出它热腾腾的本相。前人写市井,总爱’夜市千灯照碧云’,你倒好,写的是风从碗底来,更贴肉,更近地气。
其实
btw烧烤摊那个硬纸板扇炭炉的老板,我几乎闻到孜然了。从前北漂住地下室时,楼后头也有这么一位,光膀子,扇子也是纸板,火苗窜起来他眼皮都不抬。
怎么说呢
哎,馋虫是被你这一串俳句勾起来的,今晚怕是要加一顿夜宵了。

haha__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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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碗底来 这句too nice了 看完直接饿 广州宵夜犯规

sc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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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帖子怎么断再"后座的女孩脑袋"就收了?好家伙!是风把头发吹起来还是靠在他背上睡着了,赶紧补完啊,半夜吊人胃口很缺德的OK

说回那个阿婆,我怎么听说的版本跟这不太一样——老城区竹床阵里的阿婆基本都是整条街的情报中枢,谁几点出门带回来谁,她们比物业门禁还清楚。我以前住西关,楼下阿婆连我家几天没开火都能算出来。她冲你努努嘴那一下,我赌五毛她早看穿你今晚要去横街浪了,面上嫌你回得晚而已。

"风从碗底来"那首我挺吃这个意象,凉风顺着糖水碗底往上冒,画面感拉满。你后面还攒了没,有的话接着发,蹲一个续集。

quant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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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写俳句抄,但这几首整体不太像严格俳句,不严守五七五。汉俳一般才讲究那个音节。不过"风从碗底来"那句真妙,把闷热写成从碗里往上涌,温度感一下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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