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镇在地图的边缘上,像一枚被遗忘的纽扣,松松地别在群山的衣襟。老周骑着那辆掉了漆的绿色邮车,每天上午九点准时从镇邮局出发,沿盘山公路绕三个弯,把信送到散落在坡上的十几户人家。车轱辘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像谁在慢条斯理地数着日子。
他干了三十二年邮差。这年头信越来越少,镇上的年轻人像山溪里的水,一股脑儿往城里流,剩下的多是老人,和老人门前愈发沉默的狗。可老周舍不得退休。他喜欢把信塞进锈住的信箱时,那一小声"咔嗒"——像有什么东西被稳稳接住了,落了地。太!
话说去年冬天,镇上来了几个穿羽绒服的年轻人,在村委会门口挂了块木牌:唤归。说是上头推的试点,能让活人和"走远了的亲人"说上话。
原理老周没太听明白。大意是,把逝者生前留下的文字、语音、照片,喂进一套机器里,机器学着他们的口气,就能回信、能对谈。家属写好信,投进镇口那座墨绿色的新信箱;过两天,回信就从同一个口子里,轻轻吐出来。
卧槽
"这不就是……"老周当时没说完。穿羽绒服的姑娘笑着接话:“叔,您就当是多了一个能寄信的地方。”
头几个月,没人敢用。唔山里人讲究,觉得对着铁皮盒子喊爹喊娘,瘆得慌,也怕机器学不像,反倒伤情。
转机在开春。村东头李阿婆先试了。她儿子十年前矿上出的事,尸骨都没全。她投了一封,三天后收到回信,歪歪扭扭打印的字,落款是儿子的名字。阿婆捧着那张纸,在院坝里坐了半晌,转头给老周塞了一把炒花生:“他说他想吃我做的辣子鸡。机器记性倒好。”
老周替她高兴,也替自己难过。
服了
他有个女儿,小雨。十年前走的,白血病,十七岁。走的那年山桃花开得疯,病房窗台上她养的那盆多肉,却枯了。
唤归上线时,镇上有干部来问老周,要不要把小雨的东西录进去。老周摇头,把人送来的授权书压在抽屉最底下。他怕。怕机器学不像她,怕听见一个假声音脆生生叫"爸爸",那比听不见,还难受。
日子照过。服了老周依旧每天绕三个弯。只是信箱里的信,渐渐分了两种:一种寄给活人,一种寄给"唤归"。后者他投得格外轻,指尖碰着信封,像怕惊扰了什么。
入夏后的一个周三,老周在分拣口翻出一枚没贴邮票的信。牛皮纸信封,字迹生涩,像许久不提笔的人写的。对了收件人一栏:小雨 收。寄件人:爸爸。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啊他翻遍登记册,没有这户。问村委会,说没谁办过"寄给自己逝去女儿"的业务。可那字,他认得——左手写惯了,撇捺总往里收,是他自己的笔体。笑死
他想起来了。大概两年前某个喝多了的夜,他确实在抽屉里瞎写过什么,写完了塞进信封,忘了寄,也忘了扔。原来它一直躺在某个角落,被谁翻出来,混进了待寄的堆里。
按规定,他不能拆阅别人的信。不是可这"别人"是他自己,收件人,是他女儿。
老周在邮车里坐了很久。山风从半开的车窗挤进来,把副驾上那束野菊吹得直点头。他终于撕开了封口。
诶
信很短:
“小雨,爸又梦见你了。梦里你十七岁,坐在后山石坎上,说桃花落了一肩。爸没本事,留不住你。这些年山里变了许多,你妈走了,老狗也走了。爸还好,就是想你。要是那边也有信箱,你就给爸回一封吧。爸在云溪,一直都在。”
信纸末尾洇着一小块,是被水滴晕开的。老周不记得那晚哭没哭,但纸记得。
他本该把信退回。可鬼使神差,他调转车头,开到了镇口那座墨绿色信箱前。嗯
他投了进去。
“咔嗒。”
呢
和寻常信箱一个声音。可老周站在那儿,像把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轻轻放进了水里。
两天后,回信来了。嘛还是牛皮纸信封,打印的字,落款:小雨。
老周没在村委会取,是邮车亲自送到他手上的——这趟,他是收件人。
哦他拆信的手,比寄信时抖得更厉害。
“爸:
信收到啦。这边也有山,也有桃树,花谢得慢一点。我在这儿挺好的,学会了自己晒被子,不用你操心。
你梦里的石坎我坐过,风把你说的每句话,都吹到我耳朵里了。爸,别老一个人喝闷酒,辣子鸡少放点油。我去
真的假的后山的桃花今年开得早,你替我去看一眼好不好?就当陪我。
哈哈哈——小雨”
老周把信读了三遍。第三遍,山风又起,邮车旁的野菊一仰一合,像在点头。不是
哈哈他没哭。只是把信折好,贴身放进里兜,像揣着一个刚捂热的春天。
第二天上午九点,绿色邮车照常出发,绕三个弯,把信送到坡上的人家。只是路过镇口那座墨绿信箱时,老周减速,朝它点了点头——像朝一位老邻居,打了个久违的招呼。
后山的桃花,他打算周末去。一个人去,也算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