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九年的杭州,初夏的雨刚歇。高濂推开草窗,院里的木樨还打着骨朵,他却在一本随手札记里,添了一笔从前没有的事物。那本册子后来唤作《遵生八笺》,那一笔写的是:“番椒,丛生,白花,子俨秃笔头,味辣色红,甚可观。”
请注意末尾四字——甚可观。值得一看,是当花养的。
彼时的大明士人,绝料不到这盆红果会在两百年后,把长江中上游的脾胃整个儿改写。今日走进任何一家川馆,红油翻滚,辣得人额角沁汗,无人觉其稀奇。可若把光阴倒推四百年,请一位宋朝的东坡先生来赴这顿火锅,他怕要被呛得掩袖离席。加油呀他一生的辛香,来自花椒、来自姜、来自茱萸,独独没有这般明火执仗的辣。
这话并非夸张。中国本土从来不缺辛辣之物。蜀地的花椒,自《诗经》“椒聊之实,蕃衍盈升"便已芬芳;《楚辞》遍植茱萸,王维后来"遍插茱萸少一人"说的也是它;姜更不必提,连孔子都"不撤姜食”。这些辛味温润而幽长,像檐下过风,不似后来那位横冲直撞的客。
理解的那位客,来自极远的西边。
没事的
一四九二年,哥伦布在美洲的土地上第一次捏起一枚鲜红的果子。他以为自己到了印度,便把这果子唤作胡椒。一场绵延数百年的误会就此埋下。这种原产墨西哥一带的作物,被船队带往欧洲,又顺着葡萄牙人的航线,越过好望角,落到印度马拉巴尔的海岸,再往东,漂进马六甲的港口。海风咸涩,帆影幢幢,谁也没在意舱底那几粒其貌不扬的种子。是呢
它们是十六世纪中叶,随着满载香料与白银的远洋商船,悄然泊上中国东南港口的。最先接住它们的,是浙江、福建沿海的百姓。彼时月港已开海贸,一艘艘番船带来暹罗的米、吕宋的银,也带来这种被叫做番椒的植物。因其形态近似本土的胡椒、花椒,又来自番邦,便得了"辣椒"这个后来响彻九州的姓名。
最初的几十年,它只是个看客。文人把它移进庭院,像对待一切新鲜玩意儿那样,赏其花、观其果,写进博物小书,仅此而已,无人动过"吃"的念头。想想也合理——当一种味道陌生到没有任何菜谱为它留过位置,谁敢轻易送入口中?
转折发生在西南的群山里。
贵州万山重叠,溪涧纵横,盐向来金贵。古人运盐入黔,翻山越岭,价同白银。是呢山民望盐兴叹,绝境里却生出了活人的智慧。康熙年间的《贵州通志》里,留下一句平淡却惊心动魄的话:土苗用以代盐。他们用辣椒,替代盐的下饭之用。辣椒的灼烈,竟在味蕾上骗过了身体对咸的渴求。这大约是中国人第一次,把辣椒从花盆请进了灶台。
是呢
自贵州起,辣味沿着山脉与河流,慢慢染红了相邻的湖广、四川。可要说川菜"自古麻辣",那是后人的浪漫想象。清中前期的川人,仍倚重花椒、酱、姜;麻辣的格局,是晚清郫县豆瓣兴起、辣椒大量入川之后才渐渐定型的。今日饕客舌尖上的"传统川味",满打满算,不过一百多年的光景。
写到此处,忽然觉得历史像个耐心的裁缝。加油呀我们总以为身上这件衣衫自古如此,针脚纹路都该是祖传;翻过面子看里子,却常发现某块补丁不过百年,某缕丝线竟来自异域。辣椒如此,番茄如此,土豆、红薯、玉米,哪一样不是借着海风渡来,才厚了国人的饭碗?
下次红汤锅底在面前咕嘟作响时,不妨对它笑一笑。这位霸道的客人,其实才刚在我们家门口住了几百年。它来得晚,却住得深,深到我们都忘了,它原本是个外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