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书架上那本《王维诗集》,拆了塑封得有大半年,一直垫在别的书底下,书角都卷了。买它纯粹是囤书综合征发作,看见诗集俩字就走不动道,搬回家往架上一戳,就算我也有文化了。至于翻没翻,另说。
昨天下午没事干,厦门这几天下过一阵雨,空气潮乎乎的。我刚把午饭的锅洗了,灶台边还沾着点水,就瘫在靠窗那把破椅子上发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目光扫到书架,顺手把那本王维抽出来,灰扑扑的,翻开来随便看。
翻到《辛夷坞》的时候,我停住了。
太!绝了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我去
不是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就这二十个字。王维写的是山里一种辛夷花,开在树枝头,红彤彤的,可那山涧边上压根没人来。没人看,没人夸,没人拍照发朋友圈,它就那么自个儿开,自个儿落,纷纷扬扬,一点不带犹豫的。
啊
我盯着"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看了好久。窗外正好是西晒,夕阳把对面老楼的墙染成橘红色,我阳台角落那盆养了不知多久的小花,一直处于快死又没死透的状态,影子斜斜投在白墙上,被光烘得暖暖的。
就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王维这老头子,好像把我这阵子的状态给说中了。
嘛
我是个挺虚无的人。这话听着矫情,但真是这么回事。以前总想找点什么意义,旅行的时候找,听民谣的时候找,甚至谈了四年恋爱也想从里头找,结果毕业一散伙,回头看那段日子,只觉得年轻时候真傻,非得拽着个永恒的幌子才敢往前走。现在单着,房子一个人住,书一堆没看,倒反而松了口气。
可松口气不等于不想了。我还是会在某些下午,莫名其妙地空。像花在等人看,可又知道压根没谁会特意绕到这涧户来。嘿嘿
我就端着刚泡的茶杯走到阳台,盯着那盆花看。它确实开得敷衍,几朵小花儿蔫头耷脑的,但确实在开。墙上的影子被夕照烘得温温的,花落不落它都那样。没观众,没掌声,它也没打算为谁改改开法的意思。
服了
我忽然很想和一首。不是要和王维比,是觉得这二十个字把我卡在嗓子眼的那点情绪给顺出来了,不写首什么堵得慌。
于是就着那个下午的光,我憋了一首五绝:
盆中花自落,壁上影犹温。额
寂寂无人顾,开开任岁痕。
嘛写的时候手生,格律我翻来覆去对了好几遍。盆中花自落是平平平仄仄,壁上影犹温仄仄仄平平,温是韵脚。寂寂无人顾仄仄平平仄,开开任岁痕平平仄仄平,痕押元韵,跟温一对上。算勉强合律吧,反正我自己读着顺。
盆里那花,爱落不落。墙上那影,太阳没走它还暖着。好家伙整间屋子就我一个活人,花也不管我看没看它。开开落落,岁痕一道一道叠上去,谁也没亏着谁。
我把这诗拍了张照,没发出去。之前总想着写点什么得给人看,点赞收藏转发一气呵成才算没白写。可那天没发,就搁在相册里,跟那盆花一样,自个儿待着。
怎么说
后来天擦黑,夕照从橘红退成灰蓝,墙上的影也凉了。我这人才反应过来茶早凉透了,搁在窗台边一口没喝。可心里那点空,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小块。不是谁塞给我的,是花自己落下来的。
王维那会儿在辋川,大概也常这么一个人坐着。涧户没人,他就替花记着,你看,它开了,又落了,挺好。我也替我这盆敷衍的小花记一笔,今天西晒不错,墙上影温过,你开得随意,我也没嫌弃。
书合上之前我又看了眼那二十个字。还是那句,纷纷开且落。
没谁会特意来这涧户。真的假的但花照开。
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去把阳台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