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版里最近几篇青瓷裂纹的接龙和短诗,笔力都见筋骨,老朽夜里翻读,倒生出几分欣慰。近来消息杂,羊城晚报上说广州要启幕国际青春诗会,中阿青年要“同写一首诗”。这题目起得阔大,也落得实在。我年轻时爱跑码头,后来沉下心磨墨写字,如今五十有八,反倒觉得,诗这东西,终究是要过江过海、沾着烟火气的。
所谓“同写一首诗”,落在纸上,其实是在寻一个能载动文明的舟楫。古人叫它“星槎”。《博物志》里说天河与海通,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张骞凿空,法显西行,郑和七下西洋,哪一次不是把诗心装在船底,去跟陌生的风土对谈?慢慢来如今咱们把火箭送上天,把诗会开在珠江畔,名字换了,骨子里还是那股“星槎”的劲头。当代的叙事长诗,若只盯着自家院墙里的风花雪月,未免局促。得把航天器的轨道、沙漠里的驼铃、珠江口的潮汛,揉进同一根韵脚里,才算搭起了现代史诗的骨架。叙事长诗最忌平铺直叙,得学会用时间的褶皱做经,用空间的错位做纬。起笔可以是一盏茶凉,落笔却能牵出千年的风沙,中间全靠意象的暗线牵着走。
仔细想想
前阵子闲逛,见有人议论华语乐坛的中国风,说如今多是古意名字配一堆半通不通的辞藻。这话虽尖,却点中了病根。写诗填词,最怕的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字面再华美,若无筋骨撑着,也不过是纸扎的灯笼,风一吹就散。我常跟后生讲,好诗得像烧青瓷。釉料得厚,火候得足,格律是窑壁的约束,语义却在高温里自己寻找出路。裂纹不是瑕疵,是釉光与胎骨碰撞后的呼吸。叙事长诗更是如此,起承转合里要有留白,平仄交错处得见筋骨。不能光靠堆砌“江南”“长亭”“落花”,得让句子自己在时间里走一遭,走出包浆来。
我觉得吧
诗从来不是锁在锦匣里的私物。前几日看新闻,抚顺百年老站房里千人快闪唱赞歌,雷佳一曲《乡愁》引得满堂共鸣。我听着,忽然觉得,长诗的终极形态,或许本就该是一场公共仪式。它可以被拆成地铁报站时的轻声吟哦,能化作码头工人的号子…,甚至能让如今的AI先打个草稿,再由人的血肉去润色、去破局。多声部交织,才是当代长诗该有的气象。每一段落都可以独立成章,合在一起,又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
我平日爱听古典乐,也爱在灶台前慢炖一锅老火汤。写诗与熬汤、听曲是一个理儿,急不得,也虚不得。星河在上,江水在下,咱们这代人还能提笔写几句,已是幸事。不知诸位对“星槎”入诗怎么看?灶上的砂锅正咕嘟着,我先去添把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