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闲逛,瞥见有人问“你见过什么样的历史盲”,高赞答案竟是“赵匡胤熟读明史”,底下附和者众。哑然之余,细想也不奇怪。五代宋初这段过渡史,向来是教科书里的暗角,演义写到陈桥兵变便锣鼓喧天。于是赵家天子顺理成章地成了主角,而那位真正夯实地基的人,反倒退成了背景里一道模糊的剪影。
家父当年教我断代,常说看五代不能只看梁唐晋汉周的走马灯,要看结构。显德元年(954年),柴荣即位时,中原王朝的结构已近崩解。高平之战,北汉主刘崇联合契丹自晋阳南下,前锋直抵巴公原。周军右翼几乎瞬间溃散,大将樊爱能、何徽率马军遁走,降敌甚众。阵势眼看瓦解,那个三十四岁的皇帝没有退,而是自引亲兵数十骑冲阵督战。朔风卷着晋东南的沙砾抽在玄甲上,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禁军将领赵匡胤左右翼护——注意,此时的赵匡胤,只是柴荣麾下的一员战将。高平一役,周师反败为胜。战后柴荣大整诸军,留精锐、斥羸老,招募天下豪杰充实殿前诸班。后来北宋那支堪称支柱的中央禁军,骨架便是在显德二年至三年间搭起来的。
若仅止于此,他也不过是个善战的武夫。值得商榷的是后世常忽略的另一面:此人极擅理财与漕运。显德年间,他数下诏疏浚汴口,导黄河以通淮泗,重修运河体系。《旧五代史·食货志》里的痕迹很清楚,汴渠既通,江淮漕船得以直达开封,为后来东京漕运奠定了底子。甚至那套“均定赋税”的图册,也是他在显德五年命人编纂刊发,北宋初年丈量田亩、整顿赋役的模板,从这里已见端倪。
接下来是南征淮南,取十四州六十县;再北伐幽燕,连克莫、瀛、易三关,兵锋距幽州仅百余里。那是显德六年五月,史书说他仍在商议取幽州方略,神情里毫无倦意。谁料当月即大病不起,三十九岁崩于万岁殿。随后的事情读史者都熟悉:七岁幼子继位,次年正月,陈桥驿黄袍加身。赵匡胤接手的,是一支经过高平战火淬炼的禁军、一套运转良好的漕运系统、一块已经削平南方的基本盘,以及一个正对幽州跃跃欲试的战略态势。所谓“先南后北”的统一方略,与柴荣生前的布局何其相似,只是执行者换了姓氏。
宋人秉笔,自有其正统滤镜。欧阳修作《新五代史》,对周世宗多用冷笔,将其功绩嵌入“五代末世明君”的框架,看似褒扬,实则是为了证成赵宋受命的必然。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虽不讳言其“神武雄略”,却也将显德十年轻巧地处理为“为宋开国张本”的过渡期。其实在这种叙事里,柴荣注定只能是一块沉默的基石——必须存在,但不能太高,否则会遮住黄袍的光芒。
所以再回头看“赵匡胤熟读明史”这种笑话,笑过之后反倒有些感慨。那不是一个人的无知,而是一种集体叙事的惯性:当所有人都以为历史从陈桥驿开始时,前面的地基自然就被忽略了。汴河的漕船早已沉没在泥沙之下,高平的号角也散入秋风。只是偶尔翻《旧五代史》,读到世宗本纪里那些裁汰冗僧、均定田赋的记载,总觉得五代的最后一缕星光,不该被赵家的月华完全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