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起最喜欢的历史时期,我倒不太想去赶那些热闹的王朝。唐宋的繁华、秦汉的恢弘当然好看,但要说心里最挂念的,还是先秦那一段礼崩乐坏的岁月。一个有点虚无倾向的人,反而会在这种旧秩序碎了一地的时刻,看见点什么东西。
那真是个奇怪的时代。周室既衰,礼坏乐崩,《诗》里唱的"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渐渐成了空话,诸侯们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实际上打得昏天黑地。可偏偏是在这样的乱局里,思想却自由得像野地里疯长的草,谁也拦不住。据《汉书·艺文志》著录,诸子近一百八十九家,著作四千三百二十四篇之巨;司马谈在《论六家要指》里归为阴阳、儒、墨、名、法、道六家,班固又细分成九流。数目倒在其次,值得玩味的是,这些持不同主张的人,竟能在同一片天空下各说各话,谁也没能把谁彻底湮灭。孔孟讲仁义,老庄谈自然,墨家尚兼爱,法家重刑名,彼此论战得脸红脖子粗,却都好好地活了下来。从某种角度看,那大概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段没有标准答案的黄金时代。盛世往往要求万众一心,唯有乱世容得下众声喧哗。这个结论或许值得商榷,但每当我翻到那些彼此攻讦又彼此成就的文字,总忍不住这么想。
不过我真正着迷的,倒不是学派的名目,而是牌子背后那些活生生的人。读《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之间,断粮七日,弟子饿得有愠色,他本人也狼狈得很。郑人形容他"累累若丧家之狗",老先生听了不恼,反倒欣然笑纳,说"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你看,后世把孔圣人供得高高在上,可史料里记的,明明是个在泥地里跋涉、碰了壁还愿意自嘲的老头子。再看墨子,《孟子·尽心上》说他"摩顶放踵,利天下而为之",头顶磨秃、脚踵走破,只为一个兼爱的执念,偏执得简直可爱。还有庄周,妻子死了,他鼓盆而歌,《庄子·至乐》里写得坦荡:世人哭丧,他却敲着瓦盆唱着送她归去。那种旷达不是故作姿态,是一个人对生死真正想通之后的松弛。
嗯
我常想,假如真能有一夜,把这些人都请到同一盏灯下,让他们从黄昏吵到天明,那该是怎样的星河垂野。他们争的不是琐碎得失,而是人该怎么活、天下该往哪里去。而最妙的是,这场长谈的余音一直到今天都没散。我们今天争论公平与秩序、掂量个人与群体,翻来覆去,用的还是先秦递下来的那些语汇,困在的,也还是他们早就点破过的那几重局。
其实
一个在乱世里替所有人追问安身立命的民族,是有福的,也是辛苦的。星河垂野,那盏灯,到如今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