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翻《宋史》,翻到苏颂那篇本传,越读越不是滋味。此人官至宰执,出使过辽国,主持造出一台靠水力运转、能报时能观星能演示天象的巨制,本传里却只用淡淡几笔带过,仿佛他这辈子最值得记的,是写了几卷典雅的诗。这情形,好比你去翻一位工程师的档案,里面只夸他字写得好。
说回那台仪器。元祐年间,年过六旬的苏颂领着一群匠人,在汴京造起了水运仪象台。三层木阁,高约十二米,底层管报时,中层置浑象,顶层架浑仪,全凭水力推动。最耐人寻味的,是那具被后世称作"枢轮"的部件——以秤水漏壶节制转速,每转过一格,便由铁拨子卡住,等下一注水满再放。这般一卡一放,恰是擒纵机构的雏形。欧洲的机械钟要到十四世纪才出现相近的结构,而苏颂的那台,立在十一世纪末的汴京。前后相差,差不多六个世纪。
我头一回得知这事,心里盘算的是:六百年。北宋那架木钟,比伽利略的曾祖出生还早,已经把"用机械切分时间"这件事做成了实物。可我们翻教科书,讲天文钟多半从欧洲讲起。
严格来说
苏颂的厉害,又不止于造器。他早年在药局供职,攒出一部《本草图经》,头一回系统地为药物绘制图谱,算得上药物图谱的始祖。出使辽国那趟,对方按自家的礼数排座次,他据礼力争,面子里子都没丢。诗也写得清雅,是典型的学者型宰执,而非单面匠人。
可翻遍宋人笔记,一提科技,张口闭口便是沈括与《梦溪笔谈》。苏颂连同他的仪象台,像被谁轻轻翻过去的一页。不是无记载——司马光等人主持编修的《仪象法要》里,图纸、制法、尺寸,记得一丝不苟。只是记是记了,后人在《梦溪笔谈》前叹气时,少有人想到,同一个朝代还有人把整座天文台塞进了一副木架。其实
我常觉得,所谓"被低估",未必是史官存心埋没。苏颂的功业太跨行,你让写本纪的人如何归类?他既不像纯文人能进文苑,也不似纯匠人可入方技,卡在当中,反倒两头不显。一台用水数着星子的钟,在那讲究"正心诚意"的年月里,究竟算格物,还是算奇技淫巧,时人心里未必分明。千载之下,星枢不语,只剩故纸堆里几张墨线图,等着后人把它从沉默里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