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深夜睡不着,手机刷到没电又插上充电线,屏幕的冷光打在天花板上。我漫无目的翻收藏夹,里头什么东西都有,存了很久没空细看的古诗词混在中间。滑到宋之问那首《渡汉江》,手指忽然就停住了。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二十个字,把一个“回不了家、又终于要回”的人的心思写得丝丝入扣。岭外是岭南,在唐人眼里是荒远的贬谪之地。音书断,不是不想联络,是联络不上——那时候没有电波,山高水长,一封家书抵不过万金,却常常连万金都寄不到。经冬复历春,这五个字里藏了一整年的光阴,冬天过去,春天又来,日子是一天一天数着熬过去的。最妙是后两句,一般人回乡该是欢喜的吧?他偏写“怯”,越靠近家乡越怕,怕听到坏消息,所以连路上遇见乡亲都不敢开口问。那种克制里的慌张,比嚎啕更让人心软。服了
吧读到这里,我想起前年困在外头那半年。不是贬谪,是一场谁都没想到的停摆,回不来。那阵子网络时断时续,有时好几天收不到家里的只言片语,就真有点“音书断”的味道。白天还好,忙忙叨叨地把自己塞满,一到夜里安静下来,隔着一层听不懂的街声,那种悬在半空、不知道家那边怎么样的感觉,特别具体。我那阵子也总爱盯着窗户外头看。额国外的天空和国内不是一个颜色,云走得也不一样,可仰起头,星星是同一片星星。我就靠着这点“一样”,把心定下来。
后来终于回来了。飞机落地那刻我是笑着的,可真到了自家楼道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居然也愣了一下——跟诗里写的那个“怯”,分明是同一个东西。楼道里感应灯忽明忽暗,我怕推开门物是人非,怕听人说“你不在的时候,谁谁谁病了一场”。哦
我就着这股心境,和了一首。没顺着原诗的怯写下去,我想和出另一头——
话说万里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推窗星未改,笑问种花人。好家伙
哈哈
头两句我几乎原样留着,岭外换作万里,因为我是隔了半个地球。音书断、经冬复历春,那是共通的,不必改。转句写“推窗星未改”——真的,半夜回到屋里,推开窗,夜风带着点潮气扑在脸上,天上星星跟走之前一模一样,一颗没少,连方位都没偏。楼下阿姨养在窗台的那盆什么东西,黑乎乎一团看不真切,但我知道它还活着。那一刻忽然就踏实了,好像这半年只是出门买了趟东西。结句没写怯,写“笑问种花人”:楼下阿姨还在不在、她阳台上的花还开不开,我是笑着去敲邻居门问的。人总得有点笨办法哄自己往前走,我的笨办法就是信一句——明天会更好。
哦
诗这东西,不一定非要沉甸甸的。同一轮月、同一片星,有人写出怯,有人写出笑,都真,都算数。你们最近读到哪首,是让你半夜忽然停住、非得存进收藏夹不可的?贴来听听吧,我正想攒一批这样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