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最里头那间铺子，门脸小得像是被两边墙夹瘦了。一块木牌子上"修表"两个字，漆掉得只剩半边，远远看倒像在说"修衣"。老秦在这间铺子里坐了三十年，椅子腿都用麻绳缠过三回，坐垫塌陷下去一个深坑，刚好盛住他的屁股，像这城市专门为他留的一个印子。
他有个死规矩：只修，不卖。
有人拎着崭新的表来问价，他眼皮都不抬，说你上大商场柜台去，我这儿不接生客的买卖。人来人世，表来表世，他只管把停了的重新走起来，像给搁浅的船推一把水。这年头满街都是卖表的，肯慢下来修表的没几个了。旁人笑他死脑筋，说老秦你这手艺搁三十年前能养一大家子，现在连房租都悬。他也不恼，只把放大镜往眼上扣，世界里就剩一枚齿轮在转，外头的喧嚣全隔在玻璃片外头。
铺子深处挂一盏昏黄的灯，灯绳是用旧表带编的，一拉就哗啦响。灯下压着一只怀表。不是客人落下的，是他自己的。表壳叫汗手摸得发亮，里头空着一格，三十年没上过弦。那是他媳妇走那年留下的——肺癌，瘦得后来只剩一把骨头，临终前那只手凉了，还硬往他手心里塞，说老秦，这表你替我收着，等哪天你闲了，替我听听它走不走。他当时哭得说不出话，只点头。可人一走，他到底没敢打开。有些声音，打开了就收不回去，他怕听见里头什么都没有。
今年梅雨季来得邪乎，连着半个月的雨，巷子里青苔爬上了墙根。那天夜里雨砸在铁皮檐上，像有人站在房顶往地下倒豆子。快打烊的时候，门被推开，风卷着水汽扑进来，吹得那盏灯晃了三晃，影子在墙上歪成一个人形。
站门口的是个姑娘，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浑身湿透，刘海贴在额头上，怀里抱着块旧表，用她的校服外套裹着，像是抱着个吃奶的婴孩。雨水顺着她裤脚淌进门槛，积成一小汪。她说，叔，我爸今早走的。这表他临走前攥在手里，醒过来一回，攥着不放，说……说要找巷尾修表的那位。他嘱咐过，别送修表店，就找那一位，说那位能修好。
老秦抬起眼。三十年了，头回有客人是点着名儿找上门的。
他接过表。表很沉，比一般的怀表沉，铜壳子上头刻着外国字，早磨平了，像里头压着什么没说完的话。他搁在灯下，先用软布把水汽拭了，才敢动手。
拆开表芯的那一刻，他手指头忽然停了。齿轮缝里，极细极浅，刻着一行字——是被主人用针尖一笔一笔划进去的，墨水早干了，只留下凹痕，藏在最里头一层，不拆开根本看不见。他凑近灯下，借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那是句没说完的遗言。
"吾女小满，父去后——"后头断了，字只刻到一半，像是写的人力气用尽了，笔尖悬在半空，永远停在那一横上。老秦看着那半行字，喉头动了动。他想起自己媳妇塞表那晚，也是这般，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仔细想想
他翻出最细的刻刀，照着那半行字的笔锋，把剩下的补了上去。又新打了一枚齿轮，把这句话一并嵌进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一个父亲没说完的话，不该就这么停着。话说回来
装回表壳，上弦。滴答。有一说一
表重新走了。灯下那行字随着齿轮一圈圈转，他终于看清了补全之后的整句话——而那最后落下的几个字，竟是他的名字。
老秦的手停在半空。三十年来他头一回，不知道这表到底该不该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