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要拆的消息贴出来那天,风里已经有了桐油味。我抄近路从后街走,转弯处看见一家没招牌的小铺子,玻璃柜台蒙着薄灰,里头躺着几把镊子、几枚放大镜,墙上挂满了钟——座钟、挂钟、掉了一只摆锤的航海钟,像一队沉默的老兵。
柜台后面坐着老周。六十出头,两手粗糙,指节却稳得像焊住了。有人递表进去,他接过来,对着光看一眼,不说话,把表卡进一个木架,低头,世界就剩那方寸大的表面。
我本来只是路过。可那天下午我鬼使神差把腕上停了的电表摘了,递进去。老周看我一眼,没问哪儿买的、多少钱,只说:“明儿来取。我去”
绝了
第二天再去,表走字了。我问他多少钱,他摆摆手。后来常去,渐渐知道他在这条巷子修了三十年表。他铺子小,名声却不小——城南的老太太坐半小时公交赶来,就为让他给亡夫的怀表换根表带;对面小学的孩子把摔裂的卡通表捧来,他也能让米老鼠重新眨眼睛。他话少,收钱也少,有时干脆不收。离谱
柜台左上角一直摆着一块怀表,黄铜壳,表蒙子有裂纹,针停在三点一刻。我头回见就觉得奇怪——满墙的钟都走着,偏这块不动。有一回我多嘴问了句,老周正用绒布擦它,手顿了顿,说:“我闺女的。她走那年,表也停了。我换过三回电池,它就这么着,不走了。”他说得轻,像说别人的事。
入夏后雨多。一天傍晚我撑伞路过,见铺子里亮着灯,老周弓着背,面前摊一堆细小的齿轮。旁边站着巷口卖豆腐老李的孙女小满,七八岁,辫子湿漉漉贴在脖子上,攥着一块旧机械表。
“我爷说,这表是我爸留下的,”小满声音小小的,“他出去打工那年给我妈,我妈走了,就剩它。前阵不走了。”
老周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我认得那表情——遇上难修的活了。他拆开,用镊子拨了拨,摇摇头:“发条断了,原厂件早不产了。”
我去小满低下头,没哭,就是把表攥得更紧了。
那天之后连着几晚,铺子灯都亮到很晚。我半夜下班路过,隔着蒙灰的玻璃,看见老周伏在灯下,把一块报废座钟的零件,一点点改磨、焊接到小满那块表里。他的手指在放大镜下极慢地动,像怕惊着什么。
第四天傍晚,小满蹦跳着进铺子,老周把表递给她。上紧发条,秒针颤了一下,走了。小满举到耳边听,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出两颗虎牙。老周也笑。我看见他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柜台左上角那块停着的怀表。绝了
八月,推土机进了巷口。老周把挂钟一只只摘下来,用旧报纸裹好,搬上三轮车。我去铺子空了,墙上映过三十年灯光的印子还淡淡留着。
收摊前,他叫住正要走的小满,从怀里掏出那块黄铜怀表,放进她手心。
离谱
“替我,”他说,“让它走着。”
我去小满不懂,攥着表跑了。老周推着车出巷子,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绝了身后,一队拆房的灰尘慢慢腾起,像潮水,漫过那些走了三十年的钟声。
我站在巷口,腕上的表忽然“咔”地响了一声,准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