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总在想,这城里还有多少双慢下来的手。夜里写了这首,发在这儿,看官将就。
仔细想想巷尾那盏灯,总比整条街
睡得要迟。
老人坐在玻璃柜台后头,
像一块被潮水磨圆的礁石,
外头的喧哗是别人的,
他只听镊子碰过表壳的那一声轻响——
脆的,像有人在他耳边
说了一句很久以前的话。
他的手背爬着浅淡的青筋,
指腹却还灵巧,
能在一枚米粒大的螺丝上
找到落座的地方。
这条巷子换过三茬招牌,
修车铺的老板走了,
话说回来焊枪铺的伙计也散了,
只有他还守着这块玻璃,
守着里头那些
不肯走的时间。
他修过的表,比这条巷子
走过的雨季还多。
每一个送来的人,都揣着
一段不肯丢下的光阴:
有时是高考前夜攥出汗的秒针,
有时是产房外那阵漫长的等候,
有时不过是祖父临终前
留下来的一只旧座钟。
他把它们一一拆开,
像拆开一封封
没有寄出的信,
怎么说呢读那些被磨亮的、起雾的、锈住的
心事。
那一晚来得静。
初秋的风把巷口的梧桐
吹得沙沙响,
一个女人抱着一只旧怀表进门。
表壳黄了,链子断了一截,
锈把里面的齿轮咬死了很多年。
她把表搁在绒布上,
像搁下一个
终于肯放下的重量。
她说,这是他走之前
攥在手里的东西,
这么些年,它一直停着,
停在他离开的那一个钟点。
说这话时她没有哭,
只是指尖在表壳上
轻轻按了一下,
像按一按一个
再也不会醒的人。
老人戴上寸镜,
灯压低,巷子更静了。
他先听见锈的声音——
那是时间结了痂,
要用耐心一层层揭。
他拨开锈,像拨开一层层
落了灰的早晨;
他校那枚摆轮,
让它在掌心重新呼吸。
有一刻他停了手。
齿轮与齿轮之间,
卡着半句没说完的誓约,
是某年某月,某个人
把表搁进她手心时
许下的话。
其实锈吃了字,吃了日期,
可他认得那种温度——
一个人的手,曾经怎样
紧紧攥着另一个人的时间。
油上了,轮转了,
他屏着气,把最后一枚
小螺丝,轻轻拧紧,
像替谁,把一段旧时光
重新扣好。
表针重新开始走的时候,
嗯…女人捂住了嘴。
秒针一下,一下,
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
慢慢走回来,
走回这间亮着暖灯的
小铺子里。
她把怀表贴着心口,
有一说一听见那一声一声,
原来都还在。
她没多留,也没多说什么,
有一说一只朝老人点了点头,
推门走进夜里的风。
玻璃上晃过她一趟身影,
很快就被街灯接走了。
老人熄了灯。
巷口那只猫蜷着,
他留了最后一缕暖光给它,
也留给这城市
那些还愿意
蹲下来,替陌生人
把时间重新拧紧的
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