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寸一寸漫进巷子里,两边的老墙早褪成了灰白,唯有巷尾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像一个不肯睡去的人。老周伏在玻璃柜台后头,背驼得很深,放大镜压在左眼上,那姿势我猜他保持了大半辈子。满墙挂着的旧表,早停在不同的时辰,有的指着三点,有的困在七点半,像一群走散了的旅人,各自卡在一段回不去的光阴里。
前天傍晚,巷口卖豆腐的张阿婆拄着拐进来,从怀里摸出一块老怀表,铜壳磨得发亮,说是老伴留下的。表针卡在十二点,怎么也拨不动。老周没多话,接过来,拧开后盖,镊子尖挑出一团锈住的发条,又用鹅毛刷轻轻扫去灰。他拧动校音轮的时候,耳朵几乎贴上表盘,整个人静得像浸在水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修的不是表,是别人家碎掉的一段日子。
昨儿一早,居委会贴出通知,这条巷子月底拆。老周看了看,没吭声,把通知叠好压在玻璃板底下。下午他替阿婆把那块怀表修好,表针重新走起来,滴答滴答,像谁在轻轻叹气。傍晚他踩着凳子,把墙上的挂钟一只只摘下,熄了灯。
嗯…
今早我路过,巷子已经围了绿铁皮。可我腕上这块表,是去年老周替我换的电池,至今走得分秒不差。时间没死,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