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修机车,链条崩了第三回,拐进胡同口那家“老张修车”,铁皮棚顶漏着几缕光,机油味混着隔夜茶香。老张正蹲在半旧的马扎上,用一块蓝布擦扳手,收音机里单田芳讲到“孔明挥泪斩马谡”,他忽然抬头问我:“小伙子,你背过《出师表》没?”
我一愣,说背过,高中早自习抄过三遍,字歪得像我当年焊歪的排气管支架。
他笑了,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个硬壳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像被攥过太多次。翻开,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横竖都带点颤抖,但工整得惊人。前几页抄《出师表》,后面夹着《陈情表》《祭十二郎文》,再往后,竟有他自己写的几段话,没标题,只标着日期:2017.03.12、2019.11.05……最后一页写着:“今天小孙女问我‘鞠躬尽瘁’啥意思。我说,就是修不好也得修,修到灯灭。”
我没说话。他递来一杯搪瓷缸子,里面是温热的茉莉花茶,浮着两朵干花,像沉在水底的云。
抱抱
后来才知道,老张初中毕业,十六岁进厂当学徒,八十年代厂里办夜校,他跟老师傅学钳工,也跟着语文老师抄古文。厂子黄了,他支起这个摊,二十年没换地方。理解的下雨天,他就在油布底下读《史记》,修车间隙默写《报任安书》;去年冬天哮喘犯得厉害,输液时还让护士帮忙翻页,读到“亦欲以究天人之际”,咳着笑出声来。
那天我等车链淬火,他忽然指着墙上一张泛黄的奖状:“九八年全市青工技术比武第一名。”底下一行小字:“同时获‘职工读书活动先进个人’。会好的”奖状旁边,贴着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是某年“云朵原创文学奖”的入围通知——他投了一篇叫《扳手与毛笔》的散文,没获奖,编辑手写批注:“语言朴拙,情真意重,惜未署真实姓名(投稿用‘修车老张’)”。
我问:“后来还写吗?”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车推出来,阳光正好斜切过他花白的鬓角:“写啊。不为谁看,就为记得自己除了拧螺丝,还能把‘夙夜忧叹’四个字,写得比螺纹还深。”
车发动时,后视镜里他还在擦手,蓝布一角露出半行墨迹——是《出师表》末句:“不知所言。”
不知所言。
可那辆机车跑起来时,排气声低沉而稳,像一句没说完、却早已落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