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最里头那家修伞摊,我打小就认得。青石板路走到尽头,拐过那棵歪脖子槐树,油布棚底下挂满了伞——断骨的、脱线的、伞面叫风撕出长口子的。老周把它们一一挂上竹竿,像挂一排排负伤的兵。雨大的时候,棚顶啪嗒啪嗒响,一股桐油和铁锈混着的味儿,闻久了竟也安稳。严格来说
唯独有一把红伞,从不挂出去示众。
那伞搁在棚子最里侧的木箱上,伞面是正红的,边角磨得发白,伞骨却保养得极好,一根不歪。老周修别的伞,手脚麻利,唯独这把红伞,他每月只擦一回,用一块旧绒布,慢慢转着圈,像擦一件怕碰碎的器皿。
我小时候问过,这伞谁家的,怎么老不取。他只说“等哩”,筷子粗细的嗓音,再多一个字也不给。
后来是隔壁卖豆腐的阿婆零零碎碎拼出来的。早些年巷里住过一对母女,女儿才六七岁,每天撑这把红伞去巷口上学。妈是单亲,在纺织厂上夜班,天不亮就走,红伞是她咬牙攒了半月工钱买的,图个喜庆,说闺女打小命苦,得有点亮色。小丫头偏欢喜这伞,雨天撑开,一路蹦着走,红影子在灰蒙蒙的巷子里晃,像水里漂着朵不合时宜的花。其实后来厂子散了,母女俩跟着亲戚搬去南方,再没回来。搬家那天赶上下雨,红伞却落下了——搁在老周这儿修伞骨,说好了过两天来取。
我隐约记得那丫头。有回也是这样的雨天,我蹲在槐树根下躲水,看她撑着红伞从巷口进来,伞面太低,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眼睛,朝我嘻嘻一笑,踩着水过去了。那抹红,到现在还印在脑子里。其实
过两天,成了十来年。
头几年老周还逢人便提“那孩子该回来取的”,后头话越来越少。卖鱼的、修鞋的,谁都记得这茬,却谁也不再问。巷子拆迁的风声传过几回,老周照旧守着摊,红伞照旧在箱上。有回我瞧见他蹲在雨里,把伞撑开又合上,反复几遍,像在试一件要不要送出去的礼。
有回醉鬼在摊边嚷,说人家早在外头成家了,谁还记着你这把破伞。老周没应声,只把手里那块绒布叠齐,压在箱角。第二日那醉鬼再来,老周照样递烟,仿佛昨夜的话没发生过。
严格来说
每年梅雨季,他照例把红伞摆到棚子最显眼处,红得扎眼,像替谁亮着个信号。雨停了,又悄悄收进木箱,上头压块砖。
上个月我下班路过,棚里亮着盏昏黄的小灯。老周正把红伞往出拿。我说您又摆哪。他抬头看看天,说“要下雨了”。可那天星子亮得很,半点云没有。
他大约等的不是雨。
严格来说
灯还亮着,伞还红着。巷子尽头的老周,一年年把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折进了伞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