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巷口修了三十年伞。
巷子窄,两辆自行车错身得有一辆先刹住。他的摊支在邮电局红砖墙的阴影底下,一把竹骨大伞撑着,伞下挂满待修的旧伞,像一树倒垂的枯花。来人把伞往台面一搁,他先不问价,也不急着拆,只用指节敲敲伞骨,听那一声闷响,再抬眼:“这把,淋过哪场雨?”
大半人愣一下,随后笑:"就前天的雷阵雨呗。"老周摇头,不接茬,自顾自把伞支开,转着看骨缝里的泥。他心里有本账,不是账本那种。哪把伞是高考那天撑的,哪把是送人去车站的,哪把淋过产房外的走廊雨——他不记名字,记雨。雨记得人。
这是他的怪癖,也是生意。巷口街坊都惯了,递伞时顺嘴丢半句,像往河里扔颗石子。老周接住,修伞,还你一把能撑的。
七月的雨来得野。那天傍晚天黑得像扣了口锅,雨点砸在铁皮棚上噼啪响。快收摊时,一个姑娘抱着把伞跑进来,浑身湿透,那伞却好好卷在怀里,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她把伞放上台面,手还在抖:“师傅,这把……还能修吗?”
老周接过来。一把老式油纸伞,竹骨断了两根,伞面泛黄,边角磨得起毛。他拆开断骨,夹层里塞着东西——半张信纸,被雨水洇过又干透,字迹晕开却还能认:
“小满,妈那天没去接你,不是不想。你爸走后我怕一个人撑不住,怕你也跟着慌。我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总变成骂你。你要好好的。”
信没写完,也没寄出。姑娘说,这是她妈的伞,去年走的。收拾遗物时翻出来,一直没敢打开。今天整理旧物,伞骨一折,掉了出来。
老周没说话。他把信纸展平,压在台灯下看了很久。然后取细针,挑同色丝线,把那几行字,一笔一画,缝回伞面竹骨的内侧——不是原处,是朝里的一面,撑开时看不见,收拢时贴着手心。他缝得很慢,像怕惊着什么。
"我妈话少,"姑娘说,“我们最后那次吵架,她骂我乱花钱,我摔门走的。后来她病了也没告诉我。”
"她记着呢。"老周把伞合上又撑开,试了试骨力,“这把伞淋过最多的,是她等你回家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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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放晴。姑娘来取伞,老周没要钱。她撑开那把旧伞走出巷口,阳光穿过伞纸,把她整个人框进一圈暖光里。走几步,她忽然停住,把伞转了个面,手指碰到内侧的针脚,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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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灯亮起来,和三十年前一样黄,一样暖。老周收了摊,把工具一件件归位。有人说他修的是伞,他说不对,他收的是雨。这座城下过的每一场,总有人没处说的,都让他先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