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人说,时间是钟塔给的。
这话不假。每隔一个时辰,钟塔的齿轮咬合一次,青铜钟舌撞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顺着蒸汽管道爬进每一条巷子,告诉所有人:现在是什么时辰,你该做什么。早晨六响起床,正午十二响吃饭,夜里八响熄灯。没有人敢不听。迟到一次,工牌上就锈一个点,锈满七个点的人,会被带去钟塔底下"校准",至于校准是什么意思,回来的人从来不说。
阿默的工作间在地下三层,离钟塔最远的地方,反而听得最清楚。那声音顺着地缝渗下来,像有人在头顶缓慢地磨刀。
他是个修表匠。准确地说,是修"私表"的匠人。城里规定,所有计时器必须与钟塔同步,可总有些东西是同步不了的——老一辈人留下的怀表,发条里缠着几根白发的那种;嫁出去的女儿带走的座钟,钟摆上刻着小名的那种。这些东西不能拿去官办的钟表局,只能送到阿默这里,趁夜送来,趁夜取走。
阿默话很少。一来是天生不爱说,二来是说得少,记得住的就多。每一位客人的表停在哪一刻,他都记得。有位老太太的怀表永远停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她不让他修走,只让他擦油。她说那是老头子咽气的时辰,表停了,人就还在那一刻里坐着,没走远。
嗯…
阿默理解这种心情。他自己也有一样不修的东西,锁在抽屉最里层,用绒布包了三道。
那天晚上下着雨,地下的潮气把机油味泡得发胀。午夜前一刻钟——钟塔还没响,他是凭这些年养出来的直觉知道的——有人敲门。
敲门声很怪。不是客人的那种怯生生的三下,也不是稽查的那种粗暴的一顿捶。是两下,停一拍,再两下。像某种暗号,又像某种犹豫。
门外站着个穿灰斗篷的人,兜帽压得很低,只看得见一截下巴,白得不像是地下三层能养出来的颜色。那人递进来一只黄铜怀表,放在台面上,动作轻得像放下一枚鸡蛋。
"午夜之前,让它走起来。"那人说,声音哑的,分不清男女。
有一说一阿默把表接过来,入手一沉,比寻常黄铜重得多。表壳上没有花纹,没有编号,只有一圈极细的刻痕,像被人用针尖写上去又磨掉了。他翻开表盖,指针全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秒针却在轻轻发抖,像被什么东西攥着,想走走不动,想停停不了。
“这表……”
"别问。"灰斗篷说,"修好它,报酬随你开。修不好——"那人顿了顿,兜帽下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修不好,你就当没见过它。”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雨声重新灌满了走廊。
话说回来阿默坐回灯下,戴上放大镜,撬开表的后盖。
里面的构造他从未见过。齿轮不是咬合的,是嵌套的,一层套着一层,像洋葱,像年轮,最中央那枚最小的齿轮,竟然在逆着转。他修了十四年表,见过瑞士来的老货,见过前朝宫里流出来的自鸣钟,从没见过逆着转的齿轮。
更让他手指发凉的是,主夹板的内侧刻着一行字。
不是编号,不是工匠的落款。是一个名字。
苏婉。
他母亲的名字。有一说一
他母亲死了九年了。九年前的那个雨夜,钟塔响了不该响的第十三声,第二天,全城有三百多人被带去"校准",他母亲是其中之一。她留下了一样东西,锁在阿默抽屉的最里层,用绒布包了三道。
阿默的手悬在半空,很久没有落下。放大镜里,那行小字的笔锋纤细,收笔处微微上挑——他认得这个笔锋。嗯…母亲活着的时候,给他写的每一张字条,收笔都这样上挑。
就在他指尖碰到那枚逆转的齿轮的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不是夜深的那种安静。是彻底的、连雨声都被抽走的安静。台灯的光凝固在半空,一滴从天花板渗下来的水停在离桌面一寸的地方,悬着,不落。远处钟塔敲出的午夜第一声,像被人捂在了棉花里,只剩下一点闷闷的、颤抖的尾音。
有一说一而怀表,开始走了。
秒针朝着逆时针的方向,一格,一格,稳稳地爬。
阿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鼓。他抬起头,看见那只悬在半空的水珠里,映出一个小小的、颠倒的自己——还有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着的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