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张红色的"征收公告"是上周三贴上去的。A4纸,四角用透明胶固定得死死的,风从河面灌过来,掀得纸角哗啦响,却怎么也掀不下来。到这个周五,整面斑驳的灰墙上已经层层叠叠贴了七八张,内容大同小异,连字号都一模一样。住在这条"后河沿"的人心里都有数——前几年也贴过,后来不了了之;这回不一样,施工队的探沟已经挖到巷尾了。
老周的修鞋摊,正好支在那张公告的正下方。严格来说
一盏白炽灯,四十瓦,灯罩是半截油漆桶敲扁了改的,用一根磨亮的铁丝挂在行道树上。三十年来,他每天傍晚六点把灯挂上去,十一点收。灯一亮,这条窄得两辆自行车错不开的巷子,就有了一个落脚点——昏黄的一团光,罩住一台补鞋机、一只掉漆的工具箱,和老周自己。
我搬来后河沿有些年头了。只记得第一次去修鞋,鞋跟磨歪了,走进那团光里,老周抬头看我一眼,没问价,撬开、削平、上胶、压一宿。第二天去取,五块钱。后来才慢慢知道,整条巷子的人差不多都欠过他五块、十块的人情。不是真欠,是鞋坏了去修,他总摆摆手说"小毛病,顺手的事",该收八块收五块,该收十五的在抽屉里翻半天只找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就当十块了。
嗯
拆迁的风声一紧,常来的人反倒来得更勤了。
卖早点的陈阿婆,每天凌晨四点推车上路前,先绕到摊边坐十分钟。她不修鞋,鞋好着呢,她就坐着,看灯亮没亮。她说这盏灯一亮,她心里那点被日子磨出来的毛刺就平了。"比喝安神汤管用。"阿婆原话这么讲。
晚归的女孩小唐,在巷口那栋写字楼里做夜班审核,鞋跟掉了三次,三次都是老周给钉回去的。她来的那天雨大,蹲在摊边说了很久的话,大意是以后加班走到这儿,灯没了,黑咕隆咚走回去,怕是不习惯。老周没接话,手里的针脚走得密,把一只旅游鞋的底缝得像新的一样。
还有收废品的老郑、送水的胖哥、对面理发店总迟到的学徒……人来人往,都只是站一站,说两句,也不多留。老周听着,手不停。
最后一晚是月底。他比平时早了半小时把灯挂上,光晕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显得比往常宽。来的人比哪天都多,有端着搪瓷碗扒饭的,有下班顺路拐进来的,都站着,没人催,也没人走。
收摊前,老周从工具箱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包,里三层外三层裹着,打开是一套新锥子、几轴没拆封的线、一把刃口还亮着的削刀。他递给巷尾杂货铺老刘家的儿子小磊。那孩子高二,每天放学路过都说想学手艺,老周应过他。
"灯你留着,"老周说,“桶别扔,还能改别的。”
嗯十一点整,灯摘了。嗯巷子一下子黑了一截,像被人抽走了一根骨头。他推着空车往深处走,没人送,大家就那么站着,看那团光慢慢远了,灭了。
第二天我路过,公告还在墙上,鲜红刺眼。可灰墙底下,不知谁用粉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笔锋里带着少年人的倔:
“老周鞋摊,周三仍在。”
我站了一会儿。大概是那孩子写的。意思是,巷子还没推平之前,每周三他还来,挂上那盏灯,摆开那套新工具。
推土机迟早要来。但字在这儿,灯就还没真正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