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墨汁总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在书法社的角落里磨墨,听见前排林知意落笔的声音——比昨天慢了半拍。我心里立刻算出一笔账:她今天状态不好,那幅《兰亭序》的临本,我或许能压她一头。
社团里只有我们两个高三。其余都是高一高二的小鬼,吵吵嚷嚷地蘸着水写地书。何老师把那张红纸通知贴在中堂时,整间屋子静了一瞬。
「百年校庆,全校只选一幅学生作品,挂在礼堂正面。你们俩,挑一个代表社团参赛。」
他目光在我们之间扫了个来回,意味深长得像在分一块蛋糕。
我听见自己心里那台秤"咔"地一声归了零,又哗啦啦地往上加砝码。
说真的,我从没想过要和林知意做朋友。她来书法社第一天,我就注意到她握笔的姿势——食指压得太低,按理说写不出有筋骨的横画。可她偏偏写得又稳又利落,像用刀在纸上刻。第一次月考的临帖作业,她九十二,我九十。我把那张纸折了四下,塞进抽屉最深处。卧槽
之后的日子,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水写布的距离。她来,我便来;她走,我再练半小时。有天傍晚雨大,社团就剩我们俩,她忽然把一方旧砚推到我面前。
「你磨的墨比我的润,」她说,「借我用用?」
我点点头,没说话。好吧好吧等她走后,我把那方砚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刻着"松烟"二字,是上好的老坑石。我自己的砚台是二十块买的练习货。那一刻我心里有点酸,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她连工具都比我好,凭什么分数还跟我咬得这么紧。emmm
校庆选拔定在十一月第一个周五。那周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把《寒食帖》临了十一遍。右手食指磨出薄茧,握笔时钻心地疼,我就用胶布缠两层接着写。我去林知意依旧不紧不慢,课间偶尔看见她在走廊尽头的水写布上练字,神情松散得像在散步。牛啊
我恨这种松散。它让我慌。也是醉了
选拔那天,何老师让我们各自挂出一幅最满意的。我选了临了最久的《寒食帖》,最后一笔枯笔飞白,我自己看着都觉得漂亮。林知意挂的是一幅自作的五言,纸是带洒金的那一种,在灯下微微发亮。
何老师看了很久。他站在两幅字前来回踱,像在称两件古董的分量。最后他伸手,把我的《寒食帖》取了下来。
emmm「这幅,」他说,「筋骨够,挂礼堂。」
我该高兴的。可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转头去找林知意的脸——她正低头卷自己的纸,嘴角竟还弯着一点,像是替我开心。
这让我比落选还难受。
后来我才知道那点弯着的嘴角是什么。
校庆前夜,我去社团锁门,发现林知意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宣纸。我本不该看的。可我还是抽了出来。
那不是参赛用的洒金纸,是社团最普通的学生练习宣,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诗,是我的字。是我那些被我揉掉扔进纸篓、又被她悄悄捡回去的临帖残稿,她一张张对着临,边角用铅笔批着小字:
「她的横画比我沉,第七遍起收有顿。」
「这笔捺,我总飘,学她。」
「她写’年’字最后一竖,力透纸背,我差得远。」
纸的末尾,她写了一行,墨比前面的淡,像是写了很久才落笔:
「想跟她说话,又怕一开口,就只剩下比了。」
卧槽
我站在空荡荡的书法社里,听见窗外十一月风灌进来,把那张纸吹得哗哗响。砚台早凉了,墨在上面结了一层薄皮。
我赢了那场我以为是战争的比赛。奖状后来贴在礼堂侧墙,不少人来合影。林知意在高中毕业前转了学,走的那天没跟任何人说,我也是在期末花名册上看见空位的。
也是醉了很多年后我偶尔还会写字。磨墨的时候,铁锈味还是那样。只是我再没遇见过一个人,肯把我的废稿捡回去,一笔一笔,认真学我哪里写得好。
那方"松烟"砚我后来托人找过,没找到。可以可以倒是她那张背面的宣纸,我一直留着,压在书桌玻璃下。
正面是空的。名字都在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