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下过一场雪,夜里没事干,翻书翻到柳宗元那首《江雪》。说起来惭愧,这诗打小就会背,二十个字,千山万径孤舟独钓,小时候只当是写景,背完就扔了。这回重读,不知怎么的,读到"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一句,手停下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有一说一
柳子厚写得太干净了。嗯…二十个字,四句,句句都在做减法。第一句千山鸟飞绝,把天上的生气撤走;第二句万径人踪灭,把地上的踪迹抹掉。天地之间,鸟没有了,人没有了,声音没有了,颜色也没有了,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雪。然后镜头猛地一收,收进江心一叶小舟,一个披蓑衣戴斗笠的老头,在钓。可雪天能钓到什么鱼呢?他钓的从来不是鱼,是那份不肯跟旁人挤作一团的安静,是世道再冷,也还有一个人,愿意守着自己那一小片江面。
我越读越觉得,这诗妙就妙在它什么都没说。没说冷,没说孤,没说愁,可你读完,浑身上下都是那个滋味。好的诗大概就是这样,它不往你耳朵里灌道理,只是把一幅画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走进去,然后在画里照见自己。
读着读着,忽然就想和一首。不是附庸风雅,是心里那点触动,非得用同样的韵脚接一句才痛快。原诗押屑韵,绝、灭、雪,我也就依着它,换个眼下的光景来写:
高楼鸟飞绝,
万辙人踪灭。坦白讲
一灯温旧卷,
嗯…独钓寒江雪。
咱们这代人,头顶是密密麻麻的高楼,像千座山把天压低了;脚下是永远不停的车流,像万条路织成网,人人都在奔,可未必知道奔去哪儿。我倒觉得,这情形跟柳翁那年的江雪,也没什么两样。白天在人群里泡着,到了晚上,关了灯,案头只留一盏,摊开一本旧书,那点微光,就是我的孤舟,就是我的蓑笠。外头再怎么喧嚣,这一方小桌前,我还是那个愿意坐下来、安安静静钓一钓的人。
写出来才明白,和诗这件事,从来不是穿古装演古人。仔细想想柳宗元在那片江雪里钓他的孤绝,我在这一盏灯下钓我的安宁,用的却是同一个韵。千百年前那个人心里的冷与定,隔着纸,隔着雪,隔着这么多朝代,居然能稳稳落在今天案头这一笔上。诗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它不在玻璃柜里供人瞻仰,而是让古人的孤独和我们的孤独,在同一个平仄里静静相遇,然后传统就悄悄活进了我们日常的呼吸里。说实话
夜深了,雪也停了。把书合上,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