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那张"停业通知"从卷帘门上揭下来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一整夜。纸是居委会傍晚贴的,红章端端正正盖在"限期搬迁"四个字上,像一块刚磕出来的淤青。他没恼,只是慢慢叠成四方块,塞进围裙口袋,转身去擦灶台。
灶台他擦了三遍。不锈钢汤锅底结着一圈米白色的浆,是十九年擦不掉的年头。面馆开在十字路口西北角,见证了路边的梧桐从碗口粗长到遮住半边天,也见证了隔壁的修车铺变成房产中介,中介又变成奶茶店。今晚打烊之后,这片要推平,种上更宽的马路。
快九点,风把棉门帘掀开一道缝。先进来的是个女孩,羽绒服上落满雪,手机屏还亮着,是工作群里没完没了的消息。她要一碗阳春面,加辣。老周应了声,下面,撒葱,又舀了一勺猪板油渣,那是他一直留着的存货,平时舍不得放。
第二位是位老人,拄拐,在路口转了三圈,认不出东南西北。他说儿子搬走那年,这条街还不是这样,梧桐叶子能扫半簸箕。老周给他多抓了一撮面,老人没察觉,只捧着碗,热气糊了眼镜片,他也不擦。
第三个推门的是个年轻男人,头发湿塌塌贴着额角,进门时还回头望了一眼街角,像在确认没人跟来。他只要清汤,不要葱。嗯三个人起初各占一桌,后来不知谁先说了句"这雪真邪乎",便都挪了凳子,围到炉子边坐了。
老周把最后一把小葱撒进锅里,自己也盛了一碗,搬个矮凳坐在他们对面。没人问彼此姓甚名谁。女孩说公司明年才搬,熬完这阵就能睡整觉;老人说老伴走了以后,再没人陪他吃夜饭;年轻人低头扒面,半天蹦出一句"这面比我妈做的淡",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苦。炉火映着三张脸,谁也没再说话,只听见吸溜面条的声音。其实
雪停的那一刻,巷口那盏路灯灭了。老周起身去拉电闸,回来见三个人都静着,碗底朝天,汤渍在桌面上洇出几块不规则的地图。谁也没提走。
他没说再见。卷帘门拉下的声音很钝,像吞了什么东西。
严格来说
第二天推土机进场时,面馆已经不在了。可那个雪夜的暖意,后来在女孩加班后的梦里、老人迷路时的念想里、年轻人躲债的绿皮火车上,各自又悄悄热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