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最偏爱的那段历史,不是什么万国来朝的盛世,倒是魏晋那百来年的乱糟糟。朋友们常笑我口味刁,偏在纲常解纽的年月里找光。可我总觉得,中国读书人真正活成"自己"的模样,头一遭,就落在那会儿。
《世说新语·任诞》记王子猷那一则,我少年时读,只当笑话。山阴夜里落了大雪,他睡到半途醒了,推开门,见四野皎然一色,便叫人温酒,独自在庭中徘徊,朗朗诵着左思的招隐诗。诵着诵着,忽然想起戴安道,就是那位善鼓琴的戴逵,正住在百里外的剡溪。他也不管时辰,当即夜乘小船溯江而去。走了一宿才到,船泊在戴家门前的溪口,他却并不登岸敲门,掉转船头便回。严格来说旁人问其缘故,他淡淡一句:“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这话头一回听,觉着任性得近乎荒唐。可年岁渐长,再咂摸,竟咂出几分惊心动魄来。
其实两汉四百年,读书人活在经学的模具里。孝悌忠信皆有条文,连举止哭笑都被礼法框定,一个人要先是"臣子"“人子”,才轮得到做"自己"。到得魏晋,天下板荡,皇权失序,那套名教枷锁先在自己人手里朽坏了。于是有嵇康在柳荫下打铁,钟会声势赫赫地带了随从来访,他头也不抬,叮叮当当只顾抡锤,临了丢一句"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将贵介子弟晾在风里。又有阮籍,驾车漫行,不择路径,行至无路可走处,便对着苍茫旷野放声一恸。嗯这哪是颓唐,分明是把憋了数百年的那口气,痛痛快快吐将出来。
我尤为动容的,是这般放达底下,并无半分轻薄。乱世之中,他们守的恰是一个"人"字如何落笔。嵇康被判刑,临东市就戮前,索琴从容弹一曲广陵散,叹道此调绝矣,神色不变。这不是少年人的使性,是拿性命认下了自己选定的活法。王子猷的"何必见戴",骨子里也是同一种骄傲:我去,是因为心里有兴味;回来,是因为兴味尽了。来去由心,不借外力,也不必向谁交代。
若说叫我心折处,大约就在这"由心"二字。中国士人此前千年,多是戴着面具蹈矩循规;自魏晋起,才有人堂堂正正说,我活,是为了成全心里那点不可言说的东西。这份真性情,后来化作王羲之兰亭流觞的翰墨,化作陶渊明种豆南山的诗句,化作千年来清谈与琴棋里那一缕不驯的风骨。严格来说雪夜早过去了,戴安道终究没被访着。可那一叶溯江的小船,载着的却是中国文人第一次完整的"自我"。千载之下我们读来仍觉齿颊生香,大抵因为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场没说出口的、想走就走的雪夜。